刚被全公司通报开除,董事长身旁的大客户,突然对着我喊了声恩人

发布时间:2026-06-03 00:27  浏览量:1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

那张开除通报还攥在我手里,鲜红的公章像一滩凝固的血,被手心的汗黏在掌心,纸张皱成一团。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头顶中央空调的嗡鸣。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还是刚才会议室里的声浪——两百多号人,齐刷刷盯着我,副总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在我脸上:“害群之马!吃里扒外!公司养你八年,你就这么祸害我们?”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保安已经在旁边等着了,两个一米八的壮汉,一左一右站着,像押犯人。我的工牌被当场收走,掰成两半扔在桌上。电脑里的文件他们说要封存审计,连我的个人物品都得等他们清点完才让拿走。

八年。从销售专员做到华东区负责人,每年扛着公司三分之一业绩,最好的年份我一个人签下四千七百万。现在呢?现在我是“因重大经营过失予以除名”。

过失。哼。

那份补充协议是副总让我签的。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一切经营风险由公司兜底”“已获董事长授权”。我当时提了三次风险,三次。最后一次开会,副总拍着我肩膀,笑得眼睛挤成两条缝:“年轻人胆子要大,公司还能坑你吗?”

现在想想,他的笑真像一只煮熟的猪——油光满面,每一滴油底下都藏着刀子。

走廊尽头,VIP电梯的楼层指示灯跳动了一下。

我没心思管谁要来。这会儿我只想赶紧回工位,在保安盯着我的情况下,把我那几件东西收走——抽屉里有我妈给我求的平安符,有上个月刚办的健身卡,还有一双备用的皮鞋,花了九百多买的,穿了不到五次。这些东西你们总不能说是公司财产吧?

我得走快点儿。刚才开会前我给老婆发了条微信,说今天可能要出事,她连回三条:什么事?要不要紧?晚上的饭还吃不吃?我还没回她。怎么说?说老公被开除了,上了全公司的通报,罪名是恶意低价抢标?

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刚走两步,VIP电梯“叮”一声开了。

我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能坐VIP电梯的没几个人,要么是股东,要么是董事长亲自陪的大客户。我现在就是个被踹出门的狗,犯不着往人家跟前凑。

董事长弓着腰先出来了。他今天穿那身深蓝色西服,定制货,袖口绣着名字缩写,挺阔得很。但他腰弓得像虾米,啤酒肚顶着西服扣子,那扣子绷得紧紧的,随时要崩开似的。他侧着身子,用手挡着电梯门,嘴里说着:“您请,您小心脚下。”

能让董事长这么哈着腰伺候的,整个华东商界也没几个。

另一个人走出电梯。灰色中山装,没系扣,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敞着。很瘦,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标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看年纪少说六十往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平淡淡的,但就这么平平淡淡扫过来一眼,我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这人不简单。

我认出来了——不是认识,是见过照片。三个月前公司开竞标动员会,大屏幕上放过他的资料:林正霆,正霆集团董事长,身家少说上百亿,手里攥着长三角十几个港口码头的物流单子。那会儿董事长在会上拍着桌子说,谁要能把正霆的单子磕下来,直接升VP,奖金翻三倍。

这不就是公司跟了半年、连面都见不着几次的大客户吗?

我赶紧低头,转身往工位方向走。别在这儿碍眼。

刚迈出去两步,身后的脚步声却突然停了。

安静。

紧接着,一个不高但压得死寂的声音响起来:“恩人?”

我没停。肯定不是喊我。我一个刚被开除的人,能是谁的恩人?

“恩人!你怎么在这儿?”

脚步声急促起来,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追过来。我一愣,转过身,正对上林正霆那双刚才还平淡如水、现在却明显翻出波纹的眼睛。

他快步走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有力,骨节硌得我虎口疼。

“是我,林正霆。”他说,“半年前,暴雨夜,高架桥。你救了我的命。”

我脑子“嗡”一声。

半年前。暴雨夜。高架桥。

那些画面一下子涌上来——雨刮器疯狂甩动,前挡风玻璃外什么也看不清。我加班到凌晨一点才从公司出来,开车上高架没多远,就看见一辆黑色奔驰歪在应急车道上,双闪灯在水幕里一明一暗,像溺水的人在眨眼。

我本来想直接开过去。那天太累了,跟了两个月的单子被对手截胡,我满脑子都是怎么跟董事长解释。但雨实在太大,我隐约看见奔驰驾驶座的门开着,有人歪倒在地上。

踩刹车,打双闪,冲下去。

一个男人躺在雨地里,脸憋得青紫,一只手捂着胸口,嘴唇发乌。我摸他的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心脏病发作——我爸也是这个病,我知道是什么样。

车里翻出急救包,AED是去年公司团建学急救课时顺手买的,一直扔在后备箱没拆封。撕开包装,贴电极片,跟着提示音操作。那些步骤平时记都记不全,那天晚上却一个没错。人在那种时候,手比脑子快。

AED提示音在雨声里响得格外清晰:“不要触碰患者。”“开始电击。”

他的身体弹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直到他的胸口重新起伏。

急救车来得很快,十五分钟,但在我心里那十五分钟比一整夜都长。他苏醒过来,躺在担架上,湿透的头发贴着额头,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兄弟,你叫什么?”

我摆摆手说不用记,赶紧去医院。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张被雨水泡软的名片,塞在我手里:“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出院了,我找你。”

名片上只印了三个字:林正霆。底下一串手机号。

我当时没当回事。救人就是救人,没想图什么回报。后来那张名片随手放进了抽屉里,一放就是半年,再没拿出来过。

现在,这个男人站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眼睛里是实打实的感激——那种欠了命、还记在心里、一分没淡的感激。

董事长僵在原地。

他的腰不知道什么时候直起来了,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这么半笑不笑地僵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旁边他秘书小周嘴张着,看看我,又看看林正霆,再看看董事长,脖子转得像拨浪鼓。

林正霆松开我的手,转头看向董事长:“周董,这位是你们公司的?”

董事长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支吾:“他……他刚离职了。”

“离职?”林正霆眉头皱起来。他的眉毛很浓,皱起来的时候眉心拧成川字,整张脸都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红头文件。

“这是什么?”

我没藏。也藏不住。那张纸被手心的汗洇得半透明,上面的字透过来,清清楚楚六个大字:关于对XXX同志除名的通报。底下盖着公司鲜红的大印。

林正霆伸手接过去,摊平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刚才还裹着感激的眼睛,现在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周董,”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上周我让采购部调你们的投标履历,他还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们把一个救过我命的人,在我准备跟你们签合同的前一周,开除了?”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但那三秒钟,比我活过的三十五年都长。

董事长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先是僵硬,然后从脖子往上泛出一种难看的红色——不是害羞,是血往头上冲,是被人在七寸上狠狠掐了一把之后,身体比脑子先知道疼。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我认识他八年,头一次看见这个在谈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到墙角、在全公司大会上能骂哭三个总监的人,说不出话。

林正霆没等他回答。

他把那张开除通报重新叠好,塞回我手里。动作很慢,慢得像一种仪式。然后他转头,用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回到董事长面前。

“周董,”他站定,比董事长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董事长喉结滚了一下:“林董您讲。”

“我这条命,在你眼里值多少钱?”

董事长脸色变了:“林董,您这话说的,您是我最尊贵的合作伙伴——”

“我问你值多少钱。”林正霆打断他,声音没抬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刀切出来的,“半年前高架桥上,要不是他停车拿AED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你今天连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的公司、我的单子、你惦记了半年的合同——全部不存在。你现在告诉我,你把我的救命恩人,在你的全员大会上,当着两百号人的面,开除了?”

董事长额头上的汗出来了。

汗珠从鬓角滚下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嘴角还在努力维持笑,但那笑已经不成形了,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开,剩下两边僵硬的嘴角高高吊着,眼睛却急得发红。

“林董,这个事情有误会……”

“什么误会?”林正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中山装的袖子垂下来,整个人站得像一杆称,“我调了你们投给正霆的标书,上周四晚上的版本,项目负责人那一栏还是他的名字。你们标价压到一千七百万——低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三十一,低于你们自己去年同类项目报价百分之四十三。周董,你觉得我林正霆混了四十年,没见过恶意低价抢标?”

董事长嘴唇发白:“林董,这个定价是经过内部……”

“内部什么?”林正霆打断他,嘴角往下一压,“内部算计好了让他签字背锅?用他八年的业绩给你们铺路,铺完了翻脸不认人?”

他这话一出口,董事长身后的秘书小周倒抽了一口凉气,脚后跟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的心口猛地一抽。

八年业绩铺路。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开除通报。纸张被手心的汗濡得发软,公章的红印开始洇开,像血渗进水里。八年。我带的团队签下过公司百分之三十四的业绩,去年华东区利润四千七百万,我一个人的回款占了一千九。今年上半年我熬了多少个通宵,吃住在办公室,衬衫三天没换,最后谈下来三个大的框架协议,全年业绩提前半年完成百分之七十。

这些东西他们一个字没提。

开除通报上只写了七个字:因重大经营过失。

多大的过失?就是签了那份被副总口口声声说“公司兜底”的补充协议。协议上的章是公司的,授权邮件是副总的,签字的笔是我的。然后等到审计查出问题,副总在全员大会上拍着桌子骂我害群之马。

我全想起来了。

开会的时候副总那张脸——他骂得比谁都狠,嗓子都骂哑了,好像我真做了什么刨他家祖坟的事。底下一百多号人低着头,不敢看我。有几个跟了我五年的兄弟,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脸憋得通红。小刘眼眶都红了,嘴唇哆嗦着想站起来,被他旁边的人一把按住。

我当时看着他们,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别动。你们谁也别动。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你们也有。公司能把我往死里整,就能把你们也往死里整。

我没让任何人替我说话。

现在想想,真他妈窝囊。

林正霆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同情,是那种欠了债、掂量了半年、终于等到还债机会的郑重。

“你叫什么?”他问。

半年前在救护车旁边,他也问的这句话。

“陈远舟。”我说。

“陈远舟。”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像在舌头上品这三个字的重量。然后他转回去,对董事长说:“周董,今天我来贵公司,本来是要签合同的。正霆集团华东区物流管理系统三年框架协议,总额四千两百万。我甚至连签约后的午饭都订好了,就在你们楼下的望江阁。”

董事长的眼睛一亮,像溺水的人抓到了绳子。

但林正霆没给他抓的机会。

“但是,”林正霆顿了顿,“现在这个合同,我不签了。”

董事长脸上的血一下子褪光了。

“不是因为你们的报价。不是因为你们的方案。”林正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是我林正霆做人的原则——谁敢把我救命恩人踩在脚底下,我就让谁一分钱赚不到。”

董事长身体晃了一下。

他秘书小周赶紧扶住他胳膊,董事长甩开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林董,请给我们一个补救的机会。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内部管理的问题,陈远舟同志的事情我马上重新调查,一定给他一个交代,请您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影响合作……”

“补救?”林正霆笑了笑。那笑比不笑还让人发冷,“你怎么补救?”

董事长像被点了穴。

林正霆往旁边踱了两步,皮鞋敲在地上,每一声都像在给什么东西盖棺定论:“你当着两百人的面开除他,通报文件上盖着红章,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他是‘害群之马’。你现在告诉我补救——你是打算重新开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通报吞回去?还是打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那位副总拽出来,承认是你让他设的局?”

董事长张了张嘴。

牙关咯咯响。

林正霆没等他开口。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那表看着不起眼,但表盘底下的陀飞轮转得细密无声——这是我前年研究高端客户送礼时了解过的牌子,一块能买上海一套房。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林正霆说。

董事长不说话了,盯着他。

“第一条,我现在走。正霆集团的合同,你们永远不要再想。不光这个合同,你们公司以后在长三角任何一家跟正霆有关系的地面上,一单生意都别想做成。我说到做到。”

董事长额头上的汗滴下来,砸在地砖上。

“第二条,”林正霆放慢语速,转身,看着我,“你当着我的面,把这位陈远舟同志的冤屈洗干净。怎么洗?第一,开除通报撤销,公开道歉。第二,设局让他背锅的人,今天之内自己滚出公司。第三——”

他顿了一下。

“陈远舟必须亲自参与正霆项目的执行。这个合同我只跟他签。他不在,免谈。”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风声。

董事长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灰败。他的啤酒肚挺着,西服扣子还绷着,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我。

八年来,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那里面有求,有怕,有算计,有一百八十度转弯的难看。他嘴唇发干,声音沙哑:“小陈……不是,远舟,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公司最优秀的骨干。这个事确实委屈你了,我一定查清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没说话。

“你说句话。”他几乎是在求我,“你想要什么条件,尽管提。薪资,职级,股权,你开价。”

我还是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汗水洇透的开除通报。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除名”两个字还看得清,像烙在纸上。

我把通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董事长眼睛瞪大了,嘴角抽动,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林正霆看着他,又看向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完全像。

“看来你的老东家需要一点时间,”他对我说,声音轻下来,轻得只有我能听见,“你先跟我去楼下喝杯茶。让周董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干燥、有力、稳稳当当。

像半年前雨夜,AED把心跳还给他之后,他醒过来第一眼看见我时,那个瞬间。

走廊里还回荡着林正霆那双皮鞋敲地的余音。

我把撕成两半的通报扔在地上的时候,心里其实很平静。不是那种“老子出了一口恶气”的爽快,而是像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球,被针尖轻轻戳了一下,没炸,只是慢慢瘪下去,瘪成一张干枯的皮。

八年的委屈,不是撕一张纸就能撕干净的。

董事长还杵在那儿,嘴角抽动了半天,终于挤出声音来:“远舟……你撕得好,这个通报本来就不该发。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那声“远舟”叫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八年。他以前叫我什么?小陈。好一点的时候叫“那个华东的陈”。大部分时候连名字都不叫,开会的时候手指往我方向一点:“你说。”

现在叫“远舟”了。

我没接话。

林正霆也没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指了指走廊那头的小会议室:“周董,借用一下地方。我跟远舟说两句话。”

董事长赶紧点头:“您用,您用。我马上去处理,马上。”他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秘书小周,啤酒肚撞得小周往后踉跄了一步。他没顾上骂人,大步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远舟,你等一下,就等一下。”

我没看他。

林正霆推开小会议室的门,示意我进去。这间会议室不大,平常用来接待VIP客户,墙上挂着公司历年的荣誉牌匾,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奖杯——其中有三个是我带团队拿回来的,底座上刻着年份和项目名称,金漆都有点褪色了。

我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坐进这间会议室。

林正霆没坐主位。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他自己倒了杯白水,推给我一杯。

“心里难受?”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正常。”他把杯子放桌上,没喝,“我三十八岁那年被合伙人做局坑过。一夜之间,我从董事长变成失信人,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我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吃了三个月泡面。每天最怕的是手机响,一响就是催债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窗外。窗外是陆家嘴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三点的太阳光,白花花一片,晃眼睛。

“后来我把债还清了,把公司又做起来了,把当年坑我的人一个一个请出局。但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他转过头看我,“不是我损失了多少钱。是我蹲在出租屋里那三个月,没有一个人给我打电话。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喉头发紧。

“所以半年前你把我从高架桥上拉回来,我醒了第一件事就问你的名字。”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林正霆活了六十一年,欠过人情,但没欠过命。欠的命不还,我死了闭不上眼。”

我没忍住,问他:“您就没想过……我万一不在这儿上班了呢?”

他嘴角动了一下:“我查过。正霆的采购部调你们公司资料的时候,我让他们顺带查了你的履历。你在公司八年,业绩前三没掉出去过。我本来打算签完合同之后,跟你们周董单独提你的事——把你调到正霆的项目组来。但没想到,他手脚比我快,先把你开了。”

他说“开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讽刺,淡得几乎听不出来。

“这也好。”他说,“省得我绕弯子。”

外面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情绪。我隐约听见副总的嗓子,尖得变了调:“周董你不能这样!这个事当初是你点头的——”

“你闭嘴!”

董事长的怒吼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震得门板嗡嗡响。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声音,像有人在拉扯。什么东西“砰”地摔在地上,是文件还是杯子,听不太清。

林正霆像没听见似的,端端正正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圈。他看着我,说:“远舟,我不跟你绕弯子。正霆华东区的单子,我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盯着。这个项目牵涉到五个码头、十二条干线,一年流水上亿。你做了八年销售,华东市场上到政策下到人情,你比我公司任何一个总监都熟。”

他停了一下。

“你来正霆,直接挂华东区副总。年薪一百五十万起步,不算项目分红。你老婆孩子想在哪儿安家,公司给你安排。”

一百五十万。

我现在在公司年薪五十八万,这还是去年升了总监之后涨上来的。五十八万在上海,养一个全职太太一个上幼儿园的娃,房贷车贷扣完,每个月卡里剩不下五千块。

但我没点头。

不是因为钱不够。

是我脑子里还绞着一个东西——副总发的那封邮件。邮件里白纸黑字写着“一切经营风险由公司兜底”“已获董事长授权”。这封邮件现在还在我的电脑里,但电脑被行政部封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销毁证据。

“林董,”我说,“我手里有证据。副总设局让我签补充协议的邮件,董事长授意的痕迹,都在我电脑里。如果这些东西被他们毁了,今天您给我翻了案,明天他们照样能再翻回去。”

林正霆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备份了吗?”

“备了。进会议室之前我导了一份到私人云盘。”我顿了顿,“但是证据有用吗?董事长的关系网您是知道的,上海商界他经营了二十年,区里的人大代表、市里的工商联,他都有交情。我一个被开除的中层,拿着几封邮件去告他,能告得赢吗?”

林正霆没回答我。

他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你知不知道正霆集团法务部养了多少人?”

我愣了一下。

“七十三个。”他自己回答了,“其中十六个专门打商业纠纷。去年我们起诉一家违约的供应商,从立案到对方破产只用了四个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稳、很冷的东西:“你的那些邮件,在你手里是自保。到了我法务部手里,就是把刀子。能把人钉死在牢里的那种刀子。”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董事长冲进来,西装扣子绷掉了一颗,领带歪到一边,脸上全是汗。他身后跟着秘书小周,小周的脸白得像纸。

“林董!”他声音发颤,“我已经把副总停职了,开除通报马上撤销,书面道歉今天下班之前发全公司邮件。您看……合同的事……”

林正霆站起来,系上中山装的扣子。动作很慢,一颗一颗,系到最后领口那颗的时候,他看了董事长一眼。

“周董,我刚才说的两条路,你还记得吗?”

董事长猛点头:“记得,记得。第二条,我全照做。”

“第三条还记得吗?”

董事长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记得!陈远舟亲自参与项目执行,合同只跟他签!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林正霆点了点头:“那好。但我再加一条。”

董事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们公司内部怎么处理副总,我管不着。但设局背锅这件事,如果是有人在背后授意——”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董事长,“我要看到责任追究到底。不是停职,不是调岗,是从公司滚出去。”

董事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林董,这个事情……”

“你不方便查?”林正霆打断他,“没关系。正霆法务部可以协助你们。我会让人调你们近三个月的内部邮件服务器日志、审批流记录、用印登记表。谁在什么时候签了什么,谁说了一句话,数据都留着。”

董事长不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你放心,”林正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看着不重,但董事长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只要你是清白的,查完什么事都没有。咱们照样签合同,照样合作。”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跟我说:“走,跟我下楼。望江阁的位子还留着,咱俩先吃饭。”

我站起来。

董事长急了:“远舟!你不能走!你的事还没谈完——”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八年。这个人是我老板,是我把青春和胃溃疡都搭进去的人。我看见他站在那儿,西装凌乱,啤酒肚顶着没了扣子的衬衫,汗把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神里全是慌和怕。

我突然觉得他矮了。

不是站矮了,是整个人矮了。以前他在我心里很高的——能拍桌子骂哭总监,能在年会上意气风发说公司明年要上市,能在谈判桌上用一杯茶的工夫把对手按死在合同上。那时候他很高,高得我只能仰着脖子看。

现在他矮了。

我不恨他了。恨太累。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他。

“周董,”我说,声音很平,“公司的事我会跟林董商量。您刚才说了,开除通报撤销,书面道歉发全公司邮件。我等着。”

说完我跟林正霆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副总的办公室门开着。我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他瘫坐在椅子上,领带扯开了,像条离水的鱼,张着嘴喘气。地上散着摔碎的茶杯,茶水浸进地毯里,深了一片。他看见我,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我没等他开口就走过去了。

走廊尽头,VIP电梯还停在这层。

林正霆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我先进,然后自己跟进来。门合上的时候,他看了眼我手里还攥着的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我摊开手掌——被我撕成两半的开除通报,还黏在掌心里,汗和纸浆混在一起,碎成了渣。

他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扔进电梯角落的垃圾桶里。

“别留着。”他说,“这种东西,留着硌手。”

电梯开始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16、15、14。

我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嗡嗡响。

刚才那一小时发生的事太多了——被开除,被羞辱,被保安盯着清东西,然后撞见林正霆,然后董事长弯腰,副总瘫倒,合同翻盘,一百五十万年薪的邀约。一切都来得太快,快得我还没时间消化。

但有一个画面是清晰的。

副总坐在会议室第一排,在全员大会的掌声里站起来,扯着嗓子骂我是害群之马。底下一百多号人低着头,小刘的眼眶红了,老张的拳头攥着,没人敢说话。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我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林董。”我开口。

“嗯?”

“您刚才说,我的那些邮件到了您法务部手里,能把人钉死在牢里。”

“对。”

电梯到了八楼。

“钉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那我被钉在全公司面前的时候,没有人替我说话。”

林正霆没接话。

电梯到了五楼。

“所以不光是副总。”我说,“我想知道,当时授意他发那封邮件的人是谁。这八年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局,有多少人等着看我完蛋。我想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想知道,谁欠我的,得还。”

林正霆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老的、见惯了世事的平静。

“这才对。”他说。

他迈出电梯。

望江阁的订位在最里面靠窗,落地玻璃外面是黄浦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服务生引我们进去,林正霆坐下,翻开菜单,抬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几点去你公司?”

“您说。”

“九点。”他把菜单合上,“带上你所有的备份。我让法务部老刘也过来。他打了十五年商业官司,没输过。”

他倒了杯茶推给我。

茶汤清亮,蒸汽袅袅升起来,模糊了窗外江水的颜色。

“远舟,”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朝我举了一下,“从现在开始,不用再忍了。”

我端起茶杯。

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茶还没喝,但嗓子已经不干了。

落地窗外,黄浦江上的货轮正拉响汽笛,沉闷悠长的声音穿过玻璃,撞进包厢里来。

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