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AI时代生育危机和系统性应对

发布时间:2026-03-09 08:40  浏览量:3

一、引言:全球生育率的严峻现实

人类社会正面临一场悄无声息却影响深远的人口危机。根据世界银行最新统计数据,全球总和生育率(

Total Fertility Rate, TFR)已从2000年的2.7骤降至2023年的2.2,这一数字已逼近2.1的人口更替水平。更为严峻的是,全球约三分之二的国家生育率已低于更替水平,三分之一的国家更是陷入"超低生育率"陷阱(低于1.5)。在发达国家阵营中,美国(1.6)、日本(1.2)、欧盟(1.4)的生育率持续低迷,而韩国以0.7的生育率成为全球最低。中国的情况尤为触目惊心:2023年世界银行统计的生育率为1.0,而根据国家统计局最新数据推算,2025年我国生育率已不足1.0,这意味着每一代人的人口规模将减半。

在这一背景下,

一个令人警醒的新变量正在浮现——人工智能(AI)技术的迅猛发展。

与工业革命、信息技术革命不同,AI革命对劳动力市场、生活方式和家庭结构的冲击更为深刻和全面。本文系统分析了AI技术如何通过重塑职业发展路径、改变娱乐消费模式、推高养育成本等渠道,进一步压制本已脆弱的生育率,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一套涵盖工作时间优化、经济补贴、服务支持和文化建设的系统性应对策略,特别强调中央财政在解决"三大错配"问题中的关键作用。

二、AI降低生育率的传导机制:3×3矩阵分析框架

为深入理解

AI对生育率的复杂影响,本文构建了一个

"3×3矩阵"

分析框架。该框架从人生三大核心活动——

娱乐休闲、职业发展、养育家庭

——出发,分析每项活动所需的时间成本、金钱成本以及所能带来的愉悦感(以多巴胺为指代)在AI时代的变化趋势。

(一)娱乐休闲维度:即时满足的竞争性吸引

AI技术在娱乐领域的渗透,正在深刻改变人们的时间分配和满足感获取方式。社交媒体、短视频和电子游戏等数字娱乐形式已为用户提供了多种即时满足途径,而AI的兴起进一步拓展了这一领域的边界,使其更具多元化和互动性。

Pew Research在2025年的一项调查提供了有力的证据:美国成年人中使用ChatGPT用于娱乐的比例已经从2023年的11%翻番至2025年的22%。在青少年群体中,这一趋势更为明显。根据Pew Research Center 2025年的调查,约30%的美国青少年每天使用AI聊天机器人,其中16%每天多次使用;46%的青少年每周至少使用一次AI聊天机器人,主要用于休闲娱乐。这意味着近半数美国青少年已形成使用AI娱乐的习惯,且使用频率呈高频化趋势。

中国市场的数据同样令人瞩目。中研普华产业研究院调查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AI情感陪伴市场规模为12.11亿元,估计2025年将爆发式增长至38.66亿元,并预计2028年将突破595亿元。这种爆发式增长反映了AI在满足情感需求、提供陪伴服务方面的巨大潜力,同时也意味着人们将在虚拟世界中投入更多的时间和金钱资源。

AI娱乐的吸引力在于其能够提供低成本、高效率、即时反馈的愉悦体验。与养育子女所需的长期投入、延迟回报相比,AI娱乐的"多巴胺回报率"显然更具竞争力。在时间预算约束下,娱乐时间的增加,必然挤压用于家庭建设和子女养育的时间资源。

(二)职业发展维度:技能军备竞赛加剧

AI技术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可分解为替代效应、生产率效应和创新效应三个层面,这三种效应共同重塑了职业发展的成本收益结构。

替代效应

表现为AI优先自动化那些定义清晰、重复性高的特定任务,直接减少企业对入门级人力的需求。哈佛大学Deming等学者的研究表明,AI暴露度较高的行业中,美国年轻工人(22-25岁)的雇佣数量减少了16%。斯坦福大学Brynjolfsson和哈佛大学Lichtinger的研究进一步证实,AI的使用显著减少了对入门级工作者的雇佣需求。虽然部分发展中国家研究显示AI可能降低机械操作难度从而增加制造业入门级工人雇佣,但相应工资水平也会随之下降。这种"就业极化"现象意味着,低技能、入门级岗位面临被替代的风险,而高技能、经验丰富的职工则相对受益。

生产率效应

体现在AI提升整体生产效率后,推动生产规模扩张,进而增加对需要人类独特技能(复杂沟通、创意决策)岗位的需求。高技能的金融分析师可以利用AI完成资料收集等简单任务,实现工作效率的跃升,但协助其进行资料整理、排版校对、日程预订的文员助理却可能被AI取代。

创新效应

指AI催生全新任务和岗位(如AI训练师、伦理审核员、提示词工程师等),让被替代的劳动力转向人类表现优于AI的新领域。然而,目前AI革命尚处早期,这类新岗位的创造速度和规模仍有待观察,短期内难以抵消替代效应带来的冲击。

这三种效应的叠加结果,是职场竞争门槛的系统性抬升。

AI时代中,入门级工作收入相对较低且更容易被替代,而高级工作对技能要求更高,这促使求职者大幅增加教育投入。近年来研究生学历几乎成为所有高级职位求职者的必备条件,正是这一趋势的直观体现。更值得关注的是,与计算机技术以年计的更新周期不同,AI迭代速度呈指数级增长,劳动者需要持续学习以免技术过时,这进一步放大了职业训练的时间和经济成本。虽然AI也可能通过替代传统课堂教学、降低职业培训成本等方式提高教育和职业培训效率,但这一方面需要教育改革,无法在短期内取得显著效果;另一方面也难以充分抵消教育和职业培训投入的增量需求。

当然,AI技术对事业发展也有积极一面。正如麻省理工学院教授David Autor的"任务框架"理论所指出的,技术不会完全取代人类,而是重新分配任务。AI接手部分枯燥的例行任务后,人类将得以专注于更有意义、更富挑战性的工作,从而可能释放创造性潜力、更充分发挥人类比较优势,并提升工作的内在满足感。然而,这种满足感的获得,需要付出更高的前期投入作为代价。

(三)家庭养育维度:竞争加剧和成本攀升

相比职业发展和娱乐休闲两个维度,AI对家庭养育的影响更为复杂。在成本端,这一影响是确定且显著的:为帮助子女在AI时代获得竞争优势,父母需为子女的技能培训投入更多资源。这不仅包括传统的学科教育,还包括编程、数据分析、人工智能素养等新兴技能培训。AI让家长更加内卷,也就是导致孩子的教育军备竞赛更加激烈。

综合上述三个维度的分析,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在AI技术如火如荼的发展过程中,人们有机会拥有更具成就感和挑战性的工作,并享有更为多元化和互动性的娱乐体验;与此同时,这些变化也要求个体在职业技能训练和娱乐休闲上投入更多的时间与财务资源。然而,个人的财富、时间以及主观愉悦感均属有限资源,人工智能时代中,子女养育的财务和时间成本预计将显著上升。在此情境下,人工智能技术对生育率的影响显而易见——它可能进一步加剧生育率的持续下行压力。

三、中央财政的关键作用:破解三大错配

有人认为,随着AI技术带来社会生产率的提高,导致社会作为整体变得更富裕并拥有更多闲暇时间,可能会促进生育率的反弹。这种预判显然是错误的,它忽视了AI引起的社会两级分化的作用,在生育支持政策缺失的情况下,AI会加剧年轻人的生育困境。AI时代的核心问题不是资源稀缺问题,而是错配问题。然而,由于三大错配问题的存在,整体社会的财务与时间上的充裕不能有效转化为生育激励,反而加剧了对年轻群体的挤压,进一步拉低生育率。要想缓解这三大错配,则需要中央财政提供强有力的生育支持。

(一)时间错配:育龄窗口与职业压力的重合

育龄青年往往处于职业起步期与压力高峰期,博士生甚至仍在攻读博士学位。育龄窗口与职业发展起步压力期高度重合,导致年轻人在时间分配上陷入两难——处在适宜生育的年龄的年轻人财富积累不足,且需要花费大量财务和时间成本在职业发展上;当财富和时间相对充裕后,却可能已经错过了适宜生育年龄。

这种时间错配是结构性的,难以通过个体调整来解决。需要政策干预来"拉平"职业压力曲线,例如为年轻父母提供职业保护和灵活的工作安排,以及在关键生育年龄段提供额外的经济支持。

(二)投入与收益主体错配:外部性的内部化

现有体系下,子女养育成本主要由家庭内部承担,但子女成才后的收益却主要扩散至子女自身与整个社会。这种外部性问题无疑削弱了年轻父母的生育激励,而AI技术的发展进一步推高了养育成本(尤其是教育与技能培训支出),加剧了这一错配。

从经济学角度看,生育具有正外部性,但市场机制无法自动实现外部性的内部化。子女成长为劳动力后,其创造的税收、创新和社会贡献主要由社会享有,而成本却由家庭承担。在AI时代,人力资本投资的重要性上升,这种错配更为突出。需要通过大规模的财政转移支付,将部分社会收益提前返还给养育家庭,纠正激励扭曲。

(三)地域错配:人才流动与财政责任的分离

我国财政支出事权主要在地方,以教育为例,2024年中国一般公共预算教育支出为4.21万亿元,其中地方支出为4.04万亿元,占比约为95.96%。地方政府投入财政资金用于本地儿童教育与福利支持,但高技能劳动者工作后往往流向发达地区,导致输出地难以享有人才培养带来的红利。这抑制了地方政府对人才培养领域的投入意愿——数据显示,高学历人口净流出比例较高的省份,其教育财政支出占比往往偏低。

这种地域错配形成了恶性循环:欠发达地区教育投入不足→人力资本积累滞后→人才外流加剧→地方发展滞后→教育投入能力进一步下降。要想打破这一循环,需要中央财政充分发挥统筹再分配作用,通过转移支付平衡地区间的财政能力,确保所有地区都能为儿童发展提供充足资源。

时间错配与投入-收益主体错配对年轻人的集中挤压,难以通过市场机制自发化解;地域错配还进一步制约了地方政府的育儿与教育投入。因此,要缓解这三大错配问题对年轻人的挤压,必然需要中央财政提供更强有力的生育支持。例如,通过大额转移支付、普惠育儿补贴以及托育服务投资等"投资于人"的措施,有效弥合错配缺口,缓解年轻群体负担并激发生育意愿。

值得强调的是,这些

"投资于人"

的政策措施非但不会引发通胀压力,反而有助于经济健康增长。短期来看,我国在世界贸易中偏向生产者角色,目前处于经济结构转型导致产能旺盛但有效需求不足而引致的通缩困境,就业市场承压。大幅增加育儿补贴等"投资于人"的财政措施,可以在短期内刺激消费需求,使我国回到合理的通胀水平。长期来看,人力资本是经济增长和创新的核心要素,"投资于人"有助于生育率止跌回稳乃至触底回升,实现人口结构的优化。在需求端,有助于增加对房屋、教育、通信、旅游等各种产品和服务的需求;在供给端,可以激发人口红利与创新活力,实现社会生产率的持续提升与经济长期健康增长。

四、系统性应对策略:基于3×3框架的政策设计

面对AI对生育率的抑制,需要构建一套系统性、多层次的应对策略。基于前述的3×3分析框架,本文提出以下四个方面的政策建议:

(一)优化工作时间安排:释放时间资源

或许难以在整体上压缩职业技能训练所花费的时间,但可以针对部分行业因地制宜地推动弹性工作、居家办公或者缩短工作时长等制度。弹性工作时间和居家办公允许人们在时间、地点上有更多选择,同时显著减少通勤时间成本。大量研究表明,这些安排不会损害生产效率,反而可能通过提升员工满意度和忠诚度而带来长期收益。

展望未来,随着AI等技术进步显著提升生产率,部分岗位无需维持现有工时长度。适度缩短工时有助于改善生活与工作的平衡,提升员工福祉,并间接促进生育意愿与消费水平。一些欧洲国家已经开始探索四天工作制,其经验值得借鉴。

(二)降低养育子女的财务成本:减轻经济负担

据育娲人口研究《中国生育成本报告2024版》估计,全国家庭0-17岁孩子的养育成本平均为53.8万元,0岁至大学本科毕业的养育成本平均约为68万元。AI技术发展时代技能培训需求上升,可能进一步推高这些数字。收入端,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我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为4.34万元,其中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5.65万元,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约2.45万元。养育成本对大部分家庭仍然构成较重负担,生育成为一项"奢侈消费"。

针对育儿的财务成本,建议尽快大幅增加育儿补贴力度。2025年7月出台的《育儿补贴制度实施方案》首次建立国家层面普惠机制(每孩每年基础标准3600元),意义重大但力度尚小,有待持续强化并扩大覆盖面。横向对比来看,我国目前现金育儿补贴占GDP的比重为0.07%,而日本、韩国在2021年的这一数字分别为0.99%和0.35%,差距悬殊。生育补贴力度越大的国家生育率往往越高。为有效提升生育率,建议大幅增加育儿补贴,财政补贴每个一孩每月1000元,每个二孩每月3000元,每个三孩及以上每月5000元,直至孩子年满18岁,并提供税收减免,如针对多孩家庭的社保和所得税减免等其他福利措施。

(三)降低养育子女的时间和机会成本:完善社会支持

子女照料、陪伴及额外的家务等活动,不仅需要父母直接付出时间成本,同时也挤占了父母的职业发展和闲暇时间。针对这一因素,建议加快完善托育服务体系,加大财政支持,扩建普惠性托儿机构,以适当承接父母在子女陪护方面的责任,节省父母在养育子女方面的时间和精力成本。

长期还需推动教育理念的转变,推动教育评价体系多元化转型,逐步摆脱单一指标驱动的"应试内卷"模式。此举不仅可减轻孩子负担、降低家庭教育支出,还能缓解生育顾虑并刺激消费。AI时代更需要的是创造力、批判性思维和情感智能,而非应试能力,教育体系的改革具有双重收益。

(四)多渠道提升养育子女的内在乐趣:重塑文化认同

养育子女所带来的愉悦感在短期相对有限,或者说养育子女所带来的长期满足感远大于短期。为增强子女养育的吸引力,可探索开发更多亲子友好产品与服务。例如,设计家庭导向的旅行项目,或开发适用于家庭娱乐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使养育过程更具乐趣。

更重要的是,需要在社会文化层面重建对生育和家庭价值的认同。在个体主义和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下,生育往往被建构为一种"损失"而非"收益"。需要通过媒体宣传、社区建设、政策引导等方式,凸显养育子女的独特价值——这种价值不仅在于情感回报,也在于个人成长、社会连接和生命意义的实现。AI可以提供虚拟的娱乐和陪伴,但无法替代真实的亲子关系和代际传承。

五、AI时代的人口战略意义:创新与文明传承

人类的文明得益于创新和传承。面对AI技术可能加剧生育率下行压力的确定性事实,我们需进一步认识到,在人类与AI共存的时代,维持合理的人口规模,对于人类保持创新和对技术的掌控以及人类文明发展传承至关重要。

马斯克亦曾呼吁:"将生育率恢复至人口更替水平,应成为所有国家的首要任务"(restoring birth rates to replacement level should be top priority for all countries)。这一呼吁背后是对人类未来的深刻忧虑。人工智能将逐步替代日常的工作任务,仅保留需人际互动的服务型工作与高度创造性的工作,这使得创新能力在人工智能时代愈发关键。

《创新主义》一书对此进行了详尽论证,提出了一个创新力模型:创新力 = 人口数量 × 人口能力 × 交流量(包括内部交流与外部交流)。这一模型揭示了人口规模在创新中的基础性作用。为维持人类的创新主导地位,确保AI服务于人类进步,而非反噬人类社会,离不开充足的人口数量,持续提升的人口素质,以及活跃的人类互动网络。为了确保人工智能作为人类社会进步的工具而非威胁,需要人类社会保有强劲的创新能力。这无疑需要人类维持健康的人口水平,积极扭转当前生育率不健康的下行趋势。

若将视角从人类命运进一步聚焦到国家层面,AI时代,中国维持创新力、经济繁荣发展和文化传承也需要提高生育率至更高水平。中美两国之所以能在AI技术方面领先其他国家,除了得益于两国较高的人口质量与技术积累之外,也受益于两国分别是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中人口数量领先的国家,只有中美两国拥有如此大规模的数据和应用场景,这种规模优势是AI发展的关键要素。

展望未来,根据创新力模型,要维持并提高中国的创新力,离不开健康的人口规模和更加健康的人口年龄构成。人口规模、创新力、经济增长以及文化传承是相互促进的——人口维持合理增长速度时,参与创新的主体规模随之扩大,取得创新性突破的可能性随之增加。人口与创新可以共同促进经济增长和文化传承;反过来,经济增长和文化传承又为人口增长和创新提供更好的环境,实现良性循环。

六、结论

AI技术的进步给予了人们更多的娱乐方式,人们将在休闲娱乐中投入更多的金钱和时间、获得更多的满足感。AI技术发展将逐步取代机械重复性工作,留下和产生一些更具趣味性但同时对技能和创造力要求更高的工作,这将促使年轻人加大对自身职业技能训练的财力和时间投入,同时养育儿女的财务与时间成本却居高不下甚至继续上升。在财力和时间约束下,这将导致生育率的继续下降。

潜在的应对方向,存在于通过弹性工作时间、居家办公等方式塑造更生育友好的工作环境,降低养育子女的财务和时间成本,并增加养育子女的获得感与愉悦感。而育儿的时间错配、投入-收益主体错配、地域错配三大错配问题则需要中央财政加大生育支持力度,实施大力增加生育支持补贴等政策。

在AI时代,通过政府与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扭转生育率下行趋势、维持人口处于合理水平,不仅有利于维持经济健康增长,也有利于保持创新力以及文化传承。这不仅是应对当前人口危机的权宜之计,更是确保人类在智能时代保持主体地位。 尤其是对于中国来说,这是实现中华文明伟大复兴的战略抉择。 面对AI带来的机遇与挑战,我们需要以更大的决心、更强的力度、更系统的政策,构建一个生育友好型社会,让技术革命真正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非成为压制生命延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