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失业者的职业漂流|我们这一年

发布时间:2026-02-15 02:05  浏览量:2

2026年2月12日,徐海利在送餐路上 图/受访者提供

过了40岁,徐海利发现,同龄人愈发“隐形”了——混得好的,讲究低调;反之,亦无话可说。

社交网络上,有类似感受的“80后”不少。一位自称从事互联网行业的网友写道:“我身边基本没有‘80后’了。‘80后’都哪去了?直到有一天,我去看陈小春的演唱会,听到数以万计的‘80后’合唱‘神啊,救救我吧!’我忍不住想哭。”

徐海利一度是个例外。刚过不惑之年的他,原本担任一家互联网家居公司的运营总监,却在年末突遭裁员。重返求职市场时,这艘超龄的船已无港接收。无奈之下,他转向“年长友好型职业”,成为一名保险代理人。

干这行,活跃是职业要求。他会高频浏览朋友圈,分析每条动态背后的情绪信号,再投放精心定制的回应;他的朋友圈则参照总监们的范式,每日“精装”:精致的日常、昂扬的情绪、上升的业绩……所有社交动作都指向一个目标——成单。

入行之初,他设定了15个月的客户积累期。在这一窗口期内完成既定保费和业绩考核,实现职级晋升,才能维持一定的佣金比例。这是保险经纪人得以在体系内存活和发展的前提。

然而,进度条刚跨过一年,因拒绝将某个潜在大单转到上级名下,他失去了所有指导和支持。新人难以承受这样的孤立,徐海利最终选择离开。作为一粒被大浪驱离的沙,这一年的收获只有一些入不敷出的佣金,以及几段无法继续的关系。

对许多中年人来说,职场的安稳可遇而不可求,求职的过程更像一场漫长的职业漂流。进入2025年,徐海利踏入另一条未知的航道,他脱下了象征精英的西装衬衣,换上了外卖骑手的制服。

“外卖大战”期间,徐海利拍摄的“敌方招兵贴” 图/受访者提供

撬动变化的,是一辆为方便买菜而购入的电瓶车。上午提车,下午上牌,晚上他就在邻居的建议下注册成为众包骑手,次日一早就开始跑单。

最初的几个月,徐海利没把送外卖当正式工作,只想着闲暇时跑几单,能把每天的烟钱、咖啡钱、电瓶车换电费挣回来,顺带锻炼身体。跑了一段时间他才发现,像他一样做众包骑手的上海本地人不少。取单时,他经常碰到戴着头盔、说着“沪普”的同行。“很多人有本职工作,做骑手就能多一份收入,补贴家庭开销。下班后,把箱子往车的后座架上一装,就开始跑单。”

徐海利的家在上海大学附近。超 四万名在校生加上周边居民和办公人群,构成了一个庞大而活跃的商圈生态。最初,45岁的徐海利给自己设定的工作强度是“最多同时接五单”。他通常晚上8点上线,每单的取餐和配送距离约三公里,平均收入4.3元,单日可进账180元左右。

送餐途中,徐海利注意到一位市民用保温袋自制骑车护手,“小成本解决大问题” 图/受访者提供

作为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徐海利是在跑外卖后才真正对自己从小生活的区域有了“毛细血管级”的认知——附近有多少家麻辣烫,哪些餐馆全天营业、哪些最赚钱、哪些外卖卫生不过关、哪些配送最快;不同公寓的租金多少,哪些可以拎包入住、哪些性价比最高……他不在意外卖服偶尔招致的复杂目光。相反,正是这身工服让他得以用另一种视角观察城市和城市中形形色色的个体。

随着对这类信息的掌握越来越深入,爱琢磨的徐海利开始把跑外卖视作“商机调研”。他会刻意选择不同时段上线,观察各商户的出单量、客单价,以及一些独特的商业模式。最极致的一天,他从凌晨0点一直跑到早上6点,回家睡了五六个小时后,重新上线,直至晚上11点。

“当商家说‘再等三分钟’时,只有做过骑手的人才知道那有多漫长。”徐海利说。图为因商户出餐延迟,多笔订单滞留 图/受访者提供

在调研商圈信息的同时,徐海利开始关注食品供应链。在不送外卖的日子里,他会参加各类餐饮行业会议,积极结识产业链上的各类人士——从上游的品牌方、供应商、批发商、包装材料商,到下游的加盟招商、线上代运营等等。

在这一过程中,徐海利一直在挖掘商机。送餐间隙,他会把一些小商户的成功经验分享给周边其他商户,借此拉近关系、了解需求。许多小商户的包装材料和调味酱料用量有限,拿不到品牌方的最优价格,享受不到供应商的精细服务,中间的批发商又不愿投入精力维护他们。这样的“小商户”正是徐海利希望开拓的客户。

然而,正当徐海利努力积累资源、着手探索可行项目时,接连两场意外打乱了他的节奏。一天晚上,他取完餐下楼,楼道灯光昏暗,他不小心从满是油污的楼梯上滑倒,右脚趾骨裂。几个月后,在送餐途中,为避让一辆违规右拐的货车,他急刹摔倒,电动车重重压在左脚踝上,导致骨折。医生在其脚踝植入两根钢钉作为永久性固定,从此他无法完全下蹲。

相较于做保险,此番“漂流”的代价更为惨痛。不过,双脚“战损”并未削弱他继续漂流的心劲,休养期反而让他获得了一段更长的观察和思考跨度。

开一家外卖店曾是徐海利认真考虑过的选项之一。他分析过,奶茶、咖啡、炸鸡和烤串四大类占外卖总订单的六成以上。奶茶和咖啡由于消费者的品牌偏好明显,首选加盟经营,资金门槛较高。相比之下,卖炸鸡和烤串上手容易、成本低:水饺直接用冷冻品加工,炸鸡店只需将鸡块解冻、腌制、裹粉,接单后放入炸炉,10分钟左右即可出单。

2025年10月,休养了一段时日后,他回归骑手工作。那时,“外卖大战”已近尾声,补贴有所回落,但仍具吸引力。进入 11、12 月,行情迅速转冷:补贴退潮,奶茶、咖啡、烤串、炸鸡等“外卖大头”的单量明显收缩,不少店铺的月单量从一两千骤跌至三四百。徐海利看了一圈店铺后,最终决定“老实一点”,“现在的情况不妙,可能辛苦干到最后,只是给房东打工。”

2025年11月底,上海进入流感高发期,夜间药店药品外卖出现“爆单” 图/受访者提供

在送外卖的一年多里,徐海利已经记不清自己见证过多少次开业与闭店。附近商业街上一个20平方米的小商铺,已经换了三茬老板,招牌从最早的阜阳卷馍变成了炒鸡,又换成如今的鸡公煲。多少商铺,这个月还在花篮簇拥中开业,没撑几个月,又一夜间人去楼空。旧梦散去,等待新人登场,城市吞吐着梦想,维系着新陈代谢。

与这个千万级人口城市的许多人一样,在无法抵达港口的日子里,徐海利选择“保持最低呼吸地生活”。虽然在卧床休养期间,他已暗下决心不再跑外卖,但如今的他已计划好大年夜要早早上线,毕竟“年夜饭时段的配送单价能涨到15元一单”。

这个被期待“大赚一笔”的除夕,将是徐海利失去稳定收入后的第三个春节。稳定职业的终结曾让他焦虑万分,陷入对自我价值的质疑。如今,他仍在寻找机会,却不再迫切和偏执:“这个世界没有绝路,如果暂且无法风光向上,总还是可以向下。无论向下向上,都是路,有路就有可能。”

新的一年,又有一些项目机会浮现。徐海利不知道未知水域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确信,谨慎乐观地漂流是唯一的选择。“我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谁要停下是他的事,我不会停下。”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陈洋

责编 周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