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的职业生涯(三)

发布时间:2026-02-15 05:45  浏览量:1

第五章 第一次下岗

1985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盐滩上结了层薄冰,厂区的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减人增效”的通知。

李建国是在早会上听到消息的:车间要裁掉三分之一的人,“优化组合”,由工段长和车间主任决定谁留谁走。

“都机灵点,多在领导面前表现表现。”赵卫东私下跟他说,语气里带着焦虑,“我听说,不少人都给老周送礼了。”

“送礼?”李建国皱起眉,“咱干活凭的是技术,不是这些歪门邪道。”

他没当回事。作为车间技术最好的技术员,他负责的电解工艺是核心环节,怎么也轮不到他被裁。可公布名单那天,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为什么?”李建国冲到办公室,质问老周,手里捏着刚整理好的工艺改进方案,“我负责的工序,效率比去年提高了15%,凭什么裁我?”

老周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厂里的决定。你这人啊,技术是不错,就是太倔,不懂变通。车间要的是‘团结’,不是‘刺头’。”

李建国猛地想起前阵子,他撞见老周把车间的原料偷偷运出厂,当面说了句“这是公款公物”,当时老周的脸就黑了。

“你是公报私仇!”他气得浑身发抖。

“随你怎么想。”老周放下茶杯,“下周一前搬离宿舍,逾期按规定处理。”

走出办公室,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工友们看见他,都低下头躲开,没人敢说话。赵卫东追上来,塞给他一个热水袋:“建国,别硬碰硬,老周现在说了算……要不,我帮你说说情?”

“不用。”李建国摇摇头,心里又冷又硬。他回宿舍收拾东西,看着墙上那张“青年技术能手”的奖状,突然觉得刺眼。

王丽闻讯赶来,眼睛红红的:“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我去找总厂工会!”

“别去了。”李建国拉住她,声音沙哑,“没用的。”

下岗的工人被集中安排在厂部的临时宿舍,等着“再就业培训”。里面鱼龙混杂,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打牌骂娘,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霉味。

“李技术员,你也来了?”一个以前认识的老工人叹着气,“现在啊,有本事不如有关系,会干活不如会拍马屁。”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把带来的技术书摊在床板上。白天他去培训课上听些空洞的理论,晚上就躲在被窝里看书,心里憋着股劲——他不信自己这身技术,会没用武之地。

半个月后,他接到了总厂技术科的电话,说新上的离子膜烧碱项目缺个懂工艺的技术员,让他立刻回去上班。

“我就说你错不了!”赵卫东在电话里喊,“还是技术硬气!”

回到车间那天,老周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却没说什么。李建国没理会,一头扎进新项目里。图纸设计、设备安装、参数调试,他连轴转了一个月,瘦了十几斤,终于让项目顺利投产。

剪彩那天,总厂厂长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建国啊,还是你行!关键时刻还得靠技术骨干!”

李建国看着运转正常的设备,心里却没多少喜悦。他知道,自己这次能回来,不是因为

第六章 笔尖下的窟窿

1988年的厂区,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躁动。总厂新换的张厂长,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开会时总说“要搞活经济,解放思想”,可工人们私下里都说,他那支笔,比车间里的反应釜还厉害——签个字,就能让真金白银流进私人腰包。

李建国是在一次原料验收时发现不对劲的。那天送来的精制盐,纯度比合同上低了两个百分点,他按规定拒签,采购科的人却急红了眼:“建国,通融通融!这是张厂长亲自打招呼的货,供货方是……是他爱人的公司。”

“纯度不达标,会影响烧碱质量,甚至可能引发安全事故。”李建国把化验单拍在桌上,“谁打招呼都不行,规矩不能破!”

这事很快传到张厂长耳朵里。第二天,他被叫到厂长办公室,张厂长笑眯眯地递给他一杯茶:“建国啊,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但也要懂灵活。那家公司是刚起步,难免有瑕疵,咱们大厂要多扶持嘛。”

“厂长,盐是咱盐化工的根,根坏了,产品能好吗?”李建国没接那杯茶,“以前马师傅说,咱厂的氯化钡能出口,靠的就是原料较真。”

张厂长脸上的笑淡了:“你这是死脑筋。现在市场行情变了,抓大放小懂不懂?只要能赚钱,细节不用太计较。”他拿起笔,在验收单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这事我拍板了,你执行就行。”

走出办公室,李建国觉得那支笔像把刀,在企业的根基上划开了道口子。他去仓库查账,发现近半年来,从张厂长爱人公司进的原料,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三成,质量却次次不达标。而厂里的优等品,尤其是出口的氯化钡、氯化钾,总有一部分“损耗”,去向不明——后来才听说,都通过张厂长爱人的公司,低价卖到了外面。

“这哪是搞活经济,这是挖墙脚啊!”赵卫东气的直拍大腿,他现在也成了工段长,却对这种事束手无策,“以前谁敢动厂里的东西?现在倒好,厂长带头干!”

王丽那时已经调到厂部档案室,偷偷跟他说:“总厂的账早就乱了,审计科来查过两次,都被张厂长以‘改革需要试错’挡回去了。有人匿名举报,结果举报信转头就到了张厂长手里。”

李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刚进厂时,仓库保管员老王为了防止一袋盐受潮,半夜起来挪了三趟地方;想起氯化钡分厂的师傅们,为了保证出口产品纯度,拿着放大镜检查结晶颗粒。可现在,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严谨,正在被一支笔轻易碾碎。

那年冬天,因为原料纯度问题,电解槽发生了轻微爆炸,幸好他提前做了应急预案,才没造成人员伤亡。事故分析会上,张厂长轻描淡写地说是“设备老化”,转过头却把负责采购的亲戚提拔成了供应科科长。

“建国,别硬碰硬了。”马师傅拄着拐杖来看他,老人家听说了这些事,气得直咳嗽,“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保住自己就行。”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把事故报告和原料化验单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宿舍的床板下。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可看着那些被糟蹋的原料、被篡改的账目,心里像被盐腌过一样疼——这可是上万人的厂子,是多少家庭的饭碗,是国家出口创汇的招牌啊。

春节前,厂里发年终奖,一线工人的奖金比去年少了一半,而科室干部却多了笔“效益奖”。张厂长在广播里说:“这是鼓励大家向管理要效益。”

李建国拿着薄薄的奖金信封,站在厂区的宣传栏前。那里还贴着“爱厂如家”的标语,只是油漆已经剥落。他仿佛听见盐滩上的风在喊,喊着那些年蓝工装们的口号,喊着那些被笔尖戳出的窟窿里,漏走的不止是钱,还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