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的职业生涯(二)
发布时间:2026-02-14 20:34 浏览量:1
第三章 工资条上的分量
1978年的工资调整,像颗石子投进总厂的池塘,激起层层涟漪。
李建国拿着刚发的工资条,手指在“58元”那个数字上反复摩挲——比他刚进厂时涨了20块,比工段长老马还多5块。
“行啊你小子,成咱工段的‘高工资’了!”赵卫东凑过来看,眼里满是羡慕,“这都是技术尖子的待遇,咱厂就认这个!”
总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技术骨干的工资可以超过领导。马师傅常说:“工人凭手艺吃饭,技术员能解决生产难题,就该拿高工资。干部是为大家服务的,待遇差点没什么。”
李建国的高工资,是靠实打实的成绩挣来的。他改良的电解槽温控装置,让烧碱产量提高了10%;摸索出的氯气回收工艺,每年能为厂里省下上万元原料钱。这些成果,都被记在车间的“功劳簿”上,谁路过都得夸一句“这小伙子有能耐”。
拿到高工资的第一个月,他给家里买了台蝴蝶牌缝纫机,又给车间的技术夜校添置了两块黑板。王丽见了,笑着说:“你这钱花得比谁都实在。”
“都是厂里给的,得用在正经地方。”李建国挠挠头,心里却挺得意。
那时的厂区,风气干净得像盐滩上的雪。干部和工人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吃一样的窝头咸菜;谁家有困难,工会立马组织互助;要是有人搞“特殊化”,不用组织说话,群众的眼睛就能把人盯得坐不住。
有次总厂副厂长来车间检查,想让李建国“多照顾”一下他那个刚进厂的侄子,被马师傅直接顶了回去:“厂里的规矩,技术过关才能上关键岗,厂长的侄子也不能例外!”
副厂长不仅没生气,还在大会上表扬了马师傅:“这才是咱盐化厂的作风!任人唯贤,不搞特殊!”
李建国把这事记在心里。他当文体委员时,有个青年工人想靠送礼进篮球队,被他直接拒了:“进队看的是球技,不是别的。”后来那工人凭着苦练进了队,见了他总说:“建国哥,你这脾气,我服!”
生活虽然清苦,心里却踏实。食堂的玉米糊糊管够,宿舍冬天有暖气,攒上几个月工资,就能买辆永久牌自行车。李建国最盼着周末,能骑着车去几公里外的镇上,给王丽捎两本新出的诗集——她总说喜欢看他读诗时认真的样子。
“听说了吗?氯化钡分厂的新产品又出口了,创汇不少!”赵卫东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拿着张《盐化工报》,“上面还登了咱厂的照片,厂长站在工人后面,笑得比谁都开心。”
李建国接过报纸,看着照片上那些熟悉的蓝工装,心里暖洋洋的。照片旁边有行字:“技术是根,工人是本”。他觉得,这话说到了所有盐化人的心里。
那年年底,他被提拔为车间技术员,虽然还不是干部,但已经能参与工艺改进方案的制定。马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争取当工程师,让咱厂的产品,在国际上都响当当!”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宣传栏,看见新贴的工资公示表。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串领导的名字,工资都比他低。他突然想起刚进厂时,母亲叮嘱他“别学油滑,凭本事吃饭”,现在看来,他没辜负母亲的话。
月光洒在盐滩上,白茫茫一片。李建国哼着刚学会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脚步轻快。他知道,这张工资条的分量,不止是58块钱,更是一个时代对实干者的尊重,是蓝工装最耀眼的勋章。
第四章 风起青萍末
1983年的春天,总厂的广播里开始频繁出现“厂长负责制”“经济责任制”这样的新词。李建国听着有点陌生,直到车间的早会变了样。
以前的早会,马师傅总先讲安全,再谈生产;现在新来的车间主任老周,开口就是“利润”“指标”,说要“打破大锅饭,拉开差距”。
“以后啊,干多干少不一样,干好干坏大不同。”老周揣着个保温杯,说话时眼皮都不抬,“谁能给车间创效益,谁就能拿奖金;拖后腿的,别怪我不讲情面。”
李建国心里有点发沉。他还是习惯马师傅的方式,可马师傅去年退休了,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不管咋变,技术不能丢,良心不能昧。”
变化来得比想象中快。厂区里开始出现“个体户”“万元户”的字眼,食堂里的窝头换成了白面馒头,却总有人抱怨“不如以前实在”。更让他别扭的是,以前和工人一起排队打饭的干部,现在有了“小食堂”,据说顿顿有肉。
“建国,听说了吗?二分厂的王厂长,给他小舅子安排了个轻松活儿,工资还不低。”赵卫东神神秘秘地跟他说,“换以前,这可是要挨批的!”
李建国皱起眉:“真的?”
“还有假?”赵卫东撇撇嘴,“现在不一样了,厂长说了算,谁也不敢吱声。”
他想起自己刚当技术员时,有次为了工艺参数和老周争得面红耳赤。老周拍着桌子说:“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了赶工期,创效益!”最后还是他拿着数据找了总厂技术科,才保住了产品质量。
那天晚上,他在技术夜校给青年工人讲课,发现来的人少了一半。“都去倒卖国库券了,听说能赚不少。”一个留下来的工人小声说。
李建国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敲了敲黑板:“咱干化工的,技术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歪门邪道的钱,赚得踏实吗?”
可台下的人眼神飘忽,没几个人听进去。
更让他震惊的是,厂里开始流传“作风问题”的闲话。说三分厂的一个副厂长,和女职工走得近,晚上总以“谈工作”的名义留对方在办公室。以前这种事要是传开,当事人早就抬不起头了,现在却有人说“有本事的男人都这样”。
“别瞎传,没证据的事。”李建国呵斥过几次,可闲话越传越凶。王丽来找他,眼圈红红的:“建国,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谁要是生活作风有问题,全厂都得戳他脊梁骨……”
“会好的。”李建国安慰她,心里却没底。他看着车间墙上“风清气正”的标语,觉得那几个字越来越模糊。
那年秋天,总厂搞了次“技术比武”。李建国凭着过硬的本事拿了第一,按规矩该涨工资,可结果下来,名额给了老周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人连基本操作都不熟练。
“这是厂里的决定,你要顾全大局。”老周这样跟他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建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想起马师傅的话,想起工资条上那些靠实干挣来的数字,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味。
风吹过厂区的管道,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在叹息。李建国望着远处的烟囱,那里依旧冒着白烟,可他总觉得,那烟里,少了点以前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