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还是好的职业选择吗——回顾日本医疗的黑色10年：医疗崩坏史

医生这碗饭，到底还香不香？

咱们把时钟拨回到上个世纪90年代的日本，去看看那个被称为

“医疗崩坏”的黑色十年

。看完那段历史，你或许对咱们现在的处境，会有个更通透的理解。

咱们得把目光聚焦到

1992年

。这一年，在很多日本医生的回忆录里，被称作

“地狱的开端”

。

那是日本泡沫经济刚刚破裂不久的日子。当时日本社会有个奇怪的现象，明明经济不行了，但医院里的人却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为啥？老龄化这头灰犀牛，终于撞破了围栏。仅仅用了5年时间，日本全国65岁以上的老年病患数量，就从不到200万，直接

暴涨到了360万

。

你们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医院的走廊里塞满了病床，医生和护士走路都得带小跑。这不是夸张，当时的日本医生，甚至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按秒计算。数据显示，那时候

有四成的医生，每周工作时间超过了80个小时

。这80小时是个什么概念？这就是那条著名的

“过劳死危险线”

。在那几年，日本医生实际上是在拿着命换钱，拿着命在填那个因为误判而出现的巨大缺口。

这时候你可能会问，日本政府干嘛去了？他们不是早在70年代就开始搞什么“一县一医”战略，说要为老龄化做准备吗？

问题就出在这儿。

日本政府的算盘打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们当时做准备的时候，用的是加法：老年人多了，我就多加点床位，多加点医生。但真正的老龄化社会，它是乘法！

1995年，厚生省的数据狠狠打了官僚们的脸：65岁以上老人消耗的医疗资源，是年轻人的四倍！

而且老年人得的那些慢性病，一住院就是一年半载，直接把医院变成了养老院。

这一算账，日本财政的大管家们冷汗都下来了。

1995年，日本医疗财政支出突破了27万亿日元大关

，而就在三年前的1992年，这个数字还是22万亿。三年时间，凭空多出了5万亿的窟窿！当时有个很恐怖的预测：照这个速度下去，

日本财政将在十五年内彻底破产

。

这就是著名的

“医疗费亡国危机”

。

在这种天塌下来的压力下，日本政府做出了一个改变了整个医疗生态的决定：

推出医疗削减法案，全面转向成本控制。

说得通俗点，就是政府没钱了，也不想多给钱了，但还得让医生把病治了。怎么操作呢？他们想出了一招“绝户计”：

把患者的支出和医生的收入、晋升直接挂钩。

这招太狠了。以前评价一个医生牛不牛，看的是医术高不高，病人满不满意。改革之后变了，变成了看

你能否用最便宜的药、最低的成本把病人打发走

。

于是，荒诞的一幕幕开始在公立医院上演。医生为了保住饭碗，为了不被扣绩效，只能硬着头皮给患者开廉价药。哪怕医生心里清楚，这个廉价药效果不好，副作用大，但没办法，

使用高价的好药救人，在当时的制度下竟然成了一种“错误”

。

据统计，就在这波“控费改革”实施的前五年，

有1.1万名医生直接从公立医疗体系辞职不干了

。他们给出的理由很一致：我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来给政府省钱算账的。这种违背良心的活儿，老子不伺候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让医生寒心的，是

医患关系的全面崩塌

。

因为用了廉价药，疗效肯定上不去，副作用还多。病人不傻，他们能感觉到现在的医生“不尽力”，甚至觉得医生在“谋财害命”。于是，

1997年成了日本医患关系的转折点

。

那一年，医患纠纷的数量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到了2000年，全日本的医患纠纷案件超过了3000起。而在1995年，这个数字还不到300起。短短5年，

翻了整整10倍

。媒体当时用了一句特别扎心的话来形容：

日本政府用了5年时间，就摧毁了医生和患者之间花了50年才建立起来的信任。

为了平息民愤，政府这时候又做了一件极其短视的事情。他们觉得，既然群众有意见，那肯定就是医生不够负责。于是，1998年，政府修改条例，

加大了对医生的刑事处罚力度

。

这下好了，医生彻底没法干了。本来就被逼着省钱，现在只要出点差错，还可能要去坐牢。于是，所有医生都学会了一招：

防御性医疗

。也就是咱们现在常说的，哪个方案风险最小我就选哪个，哪怕这个方案效果不是最好的。手术能不做就不做，危重病人能推就推。

到了2000年，日本进入了超级就业“冰河期”，失业率暴涨，自杀率创新高。整个社会的戾气重得像铅块一样。这种戾气，最终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医生。

那时候，针对医生的暴力事件层出不穷。最骇人听闻的，莫过于

表参道俱乐部爆炸案

。这是一起专门针对医生的恐怖袭击，

最终造成了21名无辜医生死伤

。

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谁还愿意在手术台上卖命？

医生人人自危，大撤退开始了。

2003年，日本迎来了医生辞职的最高潮，近3000名医生从公立医院出走。最可怕的是，走的这些人里，占比最高的是

外科、妇产科这些手术一线的临床医生

。剩下的医生呢？要么转行去做医美、做体检，要么去私立诊所看感冒发烧。真正救命的公立大医院，成了一座座空壳。

这就是日本医疗的“黑色十年”。回头看这段历史，曾经被视为社会道德标杆、被称为“先生”的医生群体，在制度的扭曲下，从

“白衣天使”变成了社会戾气的牺牲品，变成了由于政策失误而导致的替罪羊

。

讲完这段历史，咱们把视线拉回到

当下

。

是不是觉得背脊发凉？是不是觉得很多剧情似曾相识？确实，最近这两年，咱们这儿的医疗圈子也在经历阵痛。

DRG/DIP付费改革、医疗反腐、降薪潮、规培制度的争议

，再加上咱们这儿也实打实地撞上了老龄化的墙。

很多人在说，我们正在步日本的后尘。甚至有人悲观地说，我们即将迎来自己的“医疗崩坏”。

但我得客观地说一句：

像，但又不完全像。

咱们面临的压力，某种程度上比当年的日本还要大。

首先，

时间窗口不一样

。日本那是花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才慢慢从坑里爬出来的。而我们呢？咱们的老龄化速度比日本还快。按照预测，到2050年，咱们的老年人口要达到5亿。这是个什么概念？这相当于整个欧盟的人口全是老人。

我们在未来二十年内要面临的挑战，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

留给咱们试错和调整的时间，真的不多。

其次，

医生的处境有微妙的差别

。当年日本医疗崩坏，一个核心原因是医生数量绝对不足。但咱们其实不缺医生，咱们缺的是

合理的资源分配

。咱们现在的情况是，大三甲挤破头，基层医院门可罗雀。而且，咱们很多医生的离开，不仅仅是因为累，更多的是因为

收入断崖式下跌，连基本的体面生活都维持不了

。日本医生当年是不满制度而辞职，咱们很多同行，那是纯粹被生活逼退的。

还有一个很扎心的点，就是

药械市场

。日本在那个十年里，本土药企因为利润太低，死了一大片，结果市场被进口原研药占领了。咱们现在恰恰相反，在集采的压力下，国产药销量上来了，进口药在退潮。这看着是好事，但也得警惕，

在这种极致的低价竞争下，药械的质量能不能守得住底线？

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医生手里没有好武器，这仗也没法打。

再说个大环境。日本当年虽然国内泡沫破了，但人家在海外的投资收益还是源源不断的，家底厚。而咱们现在面临的国际局势，大家心里都清楚，那叫一个复杂严峻。财政的钱袋子紧了，能分给医疗这块蛋糕的，自然就更得精打细算。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医生还是好的职业选择吗？

如果你是冲着“高薪”、“体面”、“铁饭碗”去的，那我得劝你三思。未来的医疗行业，

暴利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它会回归到一个技术工种的本质——辛苦、高风险，回报率可能只是社会平均水平略高一点点。

但是，咱们也别绝望。日本在经历了那痛苦的十年后，也在慢慢重建。2014年以后，日本因为医生紧缺，又开始重新重视医生待遇，重新招聘。

历史总是在波浪式前进的。

对于咱们现在的医生，或者想学医的孩子来说，现在的确是

“寒冬”

。这个寒冬可能还得持续一阵子。我们现在经历的，正是

从粗放式扩张向精细化管理转型时的剧痛

。

但我始终相信一点：

无论时代怎么变，人吃五谷杂粮总是要生病的，生了病总是需要人治的。

这个需求永远不会消失。只是，在这个转型的阵痛期，

每一个选择留下的医生，都是在替整个社会的健康大盘负重前行。

我们以日为鉴，不是为了制造焦虑，而是为了

未雨绸缪

。既然知道了前面的路可能有坑，咱们走路的时候就得更小心点，护具戴得更严实点。

最后，我想对还在坚守的医护们说一句：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但这之前的黑夜，咱们得抱团取暖，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