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媒:零工的天花板：当中国2亿“自由职业者”撞上AI形成的墙

凌晨三点半，横店某片场的化妆间灯火通明。30岁的演员于舒田正对着镜子描眉，为当天扮演一个乡村反派做准备。戏份不长，酬劳也不高，但她不敢拒绝。

这一幕，浓缩了中国零工经济此刻的真实处境。

中国的零工大军规模之大，在全球首屈一指。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灵活就业人员早在2021年便突破2亿，约占全国劳动力总数的四分之一。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带货主播、横店群演，这些工种在过去十年间充当了中国就业市场的"减压阀"，悄悄消化了制造业外流、传统行业萎缩带来的大量失业压力。

然而减压阀本身，如今也在承压。

外卖骑手数量已超过1600万，市场严重超编。上海骑手的月收入从高峰期约1.5万元跌至1.2万元，北京骑手日均接单量从35单减少到20单，工作时长却从8小时拉长到12小时。网约车的情况同样不乐观，全国持证合规司机已达748万人，超过390家平台在拥挤的市场里互相倾轧，单位时间收益持续下滑。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张成刚直言，网约车司机"内卷"越来越明显，很多人只能靠拉长工作时间来弥补单价下跌带来的收入损失。

这并不是个别岗位的烦恼，而是整个零工经济面临的系统性困境。

于舒田所在的横店，提供了一个更直观的样本。

这座浙江小城被称为"中国的好莱坞"，近年来因微短剧产业崛起而重新焕发活力。微短剧制作成本低、拍摄周期短、竖屏呈现，专为智能手机用户定制。2024年，中国微短剧市场收入达504亿元，同比增长35%，首次超过全年电影票房总额，行业看起来一片繁荣。

但繁荣的蛋糕，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哄抢。

2025年在横店拍摄微短剧的演员人数攀升至约13万人，比2024年翻了整整9倍。僧多粥少的结果立竿见影：演员工会底薪被下调，10小时片酬从150元压至135元，折合时薪仅13.5元。有数据显示，在横店坚持的上万名演员中，仅约一成能保证稳定的基本收入。

进入2026年，局面变得更加微妙。AI生成内容技术加速渗透，部分制作方已开始探讨用AI替代真人演员的可行性，整个行业陷入"要不要继续做真人短剧"的灵魂拷问。头部演员单部报价可以突破百万，而绝大多数中腰部演员却面临接不到戏、接了戏也可能拿不到钱的双重困境。

于舒田的焦虑，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结构性压力的缩影。

官方统计数据呈现的图景，与真实生存状态之间，存在明显的张力。

2025年全国城镇新增就业1267万人，城镇调查失业率全年均值5.2%，数字看起来尚属平稳。但这一数字并未充分反映青年群体的处境。2025年应届毕业生规模达到创纪录的1222万人，青年失业率在15.8%上下徘徊。大量走出校门的年轻人，在正规就业渠道受阻后，涌入了门槛更低的零工市场。

零工经济在这个过程中承接了大量本属于正规就业市场的溢出人口，但它从来不是一个慷慨的接收者。它没有稳定的社保体系，没有劳动合同的保障，也没有职业晋升的通道。世界经济论坛在其亚洲零工经济评估报告中指出，这种灵活性背后隐藏着系统性的脆弱性，一旦平台削减补贴、市场趋于饱和，率先承受冲击的永远是最底层的劳动者。

事实上，部分分析人士认为，中国当前官方统计的就业数字，在一定程度上依赖零工经济来掩盖结构性失业的深度。灵活就业人员一旦被纳入"就业"口径，失业率的表观数字自然趋于平滑，但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于舒田们的故事，或许就是这道裂缝最真实的剖面。凌晨三点半的灯光依然亮着，但那束光打在哪里，越来越难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