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山西矿工的14年:1年到手近20万元,工作越久越胆小谨慎,家人担心职业病,不在乎对矿工偏见,拍视频圈粉4.7万

发布时间:2026-04-29 18:03  浏览量:2

早上五时,杨刚的身体往往比闹钟先醒。洗漱、吃口早饭,从山西灵石的家出门,一个小时后,他会站在矿井口,换工服、戴矿灯、领自救器,然后坐上猴车——一种索道座椅,沿着斜坡,缓缓滑向地下五百米。

杨刚在矿井工作了14年。他是掘进队检修班组长,带14个人,在粉尘、噪音和风险里作业。下井前,他要开班前会,讲事故案例、分工和风险点。井下世界有自己的法则:能见度低,机械声震得耳鸣,每一步都讲究谨慎。对许多矿工来说,这是日复一日的生计,也是被现实推着走进去的人生。

杨刚出井后在更衣室。图/受访者提供

但最近几年,杨刚挖掘出生活的新可能——出井后,杨刚会举起手机,对着镜头讲矿工的生活。

他在视频里穿着矿工制服,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煤灰。他讲拖电缆时肩上要扛多少斤重量,讲安全的细节,讲矿工难以洗掉的“眼线”,讲煤矿的变化,讲一个矿工在地下五百米深处的所见所感。靠这些视频,他收获4.7万粉丝,单条视频最高达六百万播放量,也让这些矿井深处的经历被更多人看见。

这些年,随着越来越多人通过他的账号认识煤矿工人,他也慢慢意识到,关注的背后连接着更普遍的共鸣——关于体力劳动者的尊严,关于资源型地区有限的选择,也关于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被规定的生活里为自己凿出别的道路。

以下是杨刚的讲述。

【1】地下五百米

我是山西晋中灵石人,我们这地方,90%的工作都和能源沾边。煤矿、洗煤厂、运煤的司机……这里是个典型的资源型城市,像我这样学历不高的人,选择其实不多。当矿工,是大多数人都会考虑的一条路,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就是工资高。

我初中毕业,16岁就出来闯了,干过汽车修理,也卖过车,哪儿都跑,不稳定,也赚不到什么钱。2012年赶上煤矿招工,当时要求不高,身体过关、能吃苦就行,我25岁进了矿。那时别的行业普遍两三千元,矿工一个月能拿五六千元。现在回头看,那像是一条被生活推着走进去的路,我有两个孩子,要挣养家的钱。

第一次下井,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坐那个“猴车”,沿着斜坡往下走。井深500米,因为是坡道,实际路程大约有800米。从井口往里看,就像一口老式水井,黑乎乎的,十几二十米才有一盏灯。人坐在猴车上往下滑,紧张得很,就怕掉下去。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怎么跑到这个行业来了?老矿工还能有说有笑,新人脑子里只有“安全第一”。

其实这十几年变化很大。刚入行时井下条件确实差,照明不好,墙是黑的,地也没铺。现在好多矿井已经现代化,有网络、通讯、视频监控,灯光亮,墙刷成白色,有的地上甚至铺了水泥和地砖。

煤矿也分很多岗位,不是所有矿工都那么脏、那么累。一线工是直接搞生产的,开煤机、掘进机,粉尘大、噪声大、风险高。二线是辅助工,比如运输、机电、通风。我现在在一线掘进队做检修班组长,带14个人,任务就是把机器设备维护好,哪坏了及时修,给生产创造条件。

杨刚。图/受访者提供

我们的工作节奏很固定。早上五点多出门,六点开班前会。先学安全事故案例,然后安排14个人怎么分工,谁跟谁一组,风险点在哪。班组长除了安排活,还要看人状态对不对,有没有没睡好,有没有情绪问题,都得观察。开完会换衣服、领矿灯、自救器,坐猴车下去,从地面到工作点,一个多小时。

我们没有班中餐,吃饭、喝水、上厕所都在井下解决。自带干粮,面包、火腿肠、麻花、包子,再带个保温壶。下午四点左右出井,交灯、换衣服、洗澡,一天才算结束。

【2】井下的人

干矿工时间长了,人会越干越胆小,越干越谨慎。

14年来,我经历过很多生死一瞬间的事。印象最深的一次,我们三四个人起吊一台五六吨的机电设备,设备离地20厘米的时候,一个工友刚好站在侧面。后来回想,如果他站的位置偏一点,五六吨的设备直接下来,人可能当场就没了。那个工友才二十七八岁,回想起来,真是一身冷汗。

我觉得危险是可以避免和有预兆的。顶板支护有标准流程,不能空顶作业,要“敲帮问顶”,看看有没有悬着的活石。很多事故,不是没预兆,是人有侥幸心理。现在有了视频监控,就像背后长了双眼睛,盯着你有没有按流程操作。煤矿对“三违”——违章指挥、违章作业、违反劳动纪律的打击力度非常大。罚款不是目的,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生命,安安全全下班。干了14年,我觉得最大的变化就是更安全了。

这种担心,家里人也有。我最近还发了个视频说,家里劝过我很多次别在煤矿干了。他们刷视频看到煤矿事故,就为我担心。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我还没回家,联系不上,他们就特别紧张。等我回了家,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他们更担心的是长期的事,比如会不会得尘肺病之类的职业病。我们虽然洗澡,但我们的指甲缝、耳朵、鼻腔,到处都是煤灰。每次职业健康体检,医生都会说:“你耳道里这么多煤灰,回去得清理清理。”

还有那条很难洗掉的“眼线”。因为洗澡的时候,不敢睁着眼睛用化学品洗,大部分矿工眼睛下面留着一条煤黑带出来的线,走在街上一看就知道是矿工。很多老矿工还在用洗洁精洗澡,便宜,五块钱一瓶,但洗完掉头发,身上发干、发痒。现在年轻人会选矿工专用的沐浴露,用卸妆水、橄榄油擦眼线,但这对很多老矿工来说还是个难题。

长期的,是肺里吸进去的粉尘。在井下,很难八九个小时全程戴口罩,要说话、接电话、吃饭、喝水,还是会吸进去一些粉尘。

采掘作业的场所能见度很低,就像大雾天气,三四米外就看不清,加上多台设备同时启动噪音很大,所以我们会戴耳塞。我们掘进像修隧道,巷道高两三米,但采煤不一样,山西这边薄煤层多,有的就一米二三,人得弯着腰,甚至趴着干活。

拖电缆是纯体力活。一百五到两百米的电缆,95平方米的,十一二个人一起拖,每个人身上负重一百二三十斤,得持续二十分钟。这是个集体活动,你不能一个人放下来,你一放,前后的人就要扛一百五十斤以上,必须一鼓作气。

但要说最难熬的,可能还是那种日复一日的循环。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看镜子里的自己,心情确实不一样。出井那一刻,感觉重获自由,每天最盼的就是下班时刻。

【3】煤矿里的年轻人

外面对矿工有些想象,觉得是特别底层、没有办法才干的活。以前这种话听得多,有人甚至说“宁可要饭也不下煤矿”。

但对我来说这份工作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在我们这儿,矿工工资不低,工作稳定,五险一金、企业年金都有。我去年到手的工资有十七八万元。不管刮风下雨,只要你今天想上班,就能上——不像工地,停工了就没活干。一般的矿工服务年限都在30年以上,所以现在也有年轻人愿意来,第一工资高,第二稳定,第三社保福利好,过年过节的奖金都挺可观。

我身边也有“00后”的工友,但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我们那会儿是“我不干这个又能干什么”,家庭压力大,你就得扛下来。现在的00后,干十天半个月觉得不适应,离职的也有。我们队里110人,00后大概十来个,大部分是80后。像我干了14年,还有很多干了16年、17年的,大多数人的工龄都在5年以上。

每个能在这种苦、累岗位上待下来的人背后都有担子。有人供孩子读书,有人背着贷款,有人一家老小靠他。没有压力,很多人是坚持不下来的。我自己也一样,那时候养两个孩子。

大家中午在井下吃点干粮,聊的也无非是孩子、工资,或者哪个地方又出了事故。偶尔会抱怨,但更多时候也就这样过下去了。

说到对矿工的偏见,我现在不太在乎了。人到一定年纪会明白,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出来的。别人老婆有的,咱老婆也有;别人孩子有的,咱孩子也有;家里有车有房,手里有存款,日子过得安稳,腰杆自然就硬。生活没压力,不再因为钱产生家庭矛盾,我觉得挺知足的。

我觉得煤矿在某些方面也塑造了我。如果不是在井下磨了这么多年,我的性格可能没这么沉稳,看待事情没那么稳当。

【4】不想只看着井下

在煤矿待久了,人很容易被一种生活同化。大多数矿工的日子很规律,上班,下井,下班,喝点酒,睡觉。

很多人在这个循环里待久了会默认生活就是这样,但我一直觉得人不能一辈子只看着井下。这可能跟性格有关,我平常还算有上进心,下班会看书,看历史、经济,也看一些名人传记。看这些东西,会让人意识到,世界不只是眼前这一点地方。

我做自媒体也是这个原因。一开始我没想那么复杂,就是觉得下班别人休息,我拍点视频,讲安全知识,讲矿工的生活感受,当粉丝量足够大的时候,这个副业也许能给我带来另一种可能。我可以卖一些矿工用的手套、劳保用品、沐浴液这些兄弟们实实在在需要的东西。等我把这个盘子做到足够大,我就有了一条新的路。一直待在采掘一线不是我想要的全部生活,所以我才这么努力地拍视频、做直播。

杨刚的短视频账号“杨先森”。图/社交平台截图

现在,我的视频播放量最高的有六百万,有时候下班我打开私信,有将近1万条信息。评论我真的回不过来,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我晚上十点半到十一点睡觉,早上五点多起床,六点到单位。晚上八点到十点会做一些分享、开直播卖货。

直播时大家问的问题大部分是年轻人去煤矿能不能吃苦、能不能干下来,电工、生产一线、二线等各个岗位有什么优点缺点、发展前景怎么样。

说实话,在这个过程中你没办法改变所有人的认识。就拿我拍视频来说,在大多数矿工看来就是浪费时间,不如多休息会儿。我普及一些防护知识,比如戴口罩减少吸入粉尘,有些50岁左右的老矿工还是会固执地认为没用,觉得吸进去的煤黑能咳出来。这种思想很难扭转,年轻人可能还会听听。

我特别想对工友们说:第一,注重安全;第二,做好个人防护,这个职业你可能要干二三十年,如果得了尘肺病则晚景凄凉;第三,多学习技能,不要永远拿体力换钱,体能过了40岁就会下降,到时候会干不动。学会检修设备,懂电液压系统,赚钱方式就会轻松一些。最后,煤矿这个圈子确实太小,人来这世界一趟不容易,不要把眼光只放到井下,可以打开思维尝试做一些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