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靠不住的职业

发布时间:2026-04-12 13:26  浏览量:1

话说天下行业,有三教九流之分,有七十二行之别,其中有一行,说来也怪——做的人拼命想出来,不做的人偏又挤破头要进去。这行当便是说媒。

俗语说得好:“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可见这行当原是少不得的。可媒人这张嘴,上嘴唇搭着天,下嘴唇挨着地,中间翻来覆去全是生意经。成也是它,败也是它,成了是两家谢媒钱,败了是两头不落好。故而行里有句老话:“做媒三年,狗都不嫌。”说的是这行做久了,脸皮比城墙还厚,心肠比铁石还硬,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却说南边有个宁安城,城东有条甜水巷,巷尾住着一位邱四娘。这邱四娘今年四十有二,生得倒也整齐,圆盘脸,弯叶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人时先笑三分,说话时先让半句。她原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后来主子家道中落,被放了出来,嫁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货郎姓刘,人称刘麻子,脸上有七八点天花疤痕,人却老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两口子租了两间瓦房,前头开店,后头住人,日子虽不算富裕,倒也将就过得。

偏偏老天不遂人愿,刘麻子前年秋天去乡下赶集,过河时木桥断了,连人带担子掉进水里。等捞上来,人已经不行了。邱四娘哭了一场,又哭了一场,第三日便擦干眼泪,盘算往后怎么活。她做过丫头,晓得大户人家的规矩;跑过货郎摊子,晓得街坊邻里的脾性;再加上天生一张巧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来二去,便干上了说媒这一行。

开头自然是难的。谁肯把终身大事交给一个寡妇?可邱四娘有她的本事。她先是替巷口卖豆腐的王老六说成了一门亲事。那王老六三十好几,人长得五大三粗,脸上还有块胎记,巷子里的人都说他这辈子打光棍的命。邱四娘偏不信,跑了三趟城南,把张裁缝家的二闺女说动了心。她说王老六是“忠厚老实,家有恒产”,说张二闺女是“心灵手巧,勤俭持家”,两头夸得天花乱坠。等拜堂那天,新娘子掀开盖头一看,差点没哭出来。可日子久了,张二闺女发现王老六确实是个好人,不打不骂,挣的钱全交给她,慢慢地也就认了。逢年过节还提两盒点心来看邱四娘,一口一个“恩人”叫着。

这一桩事做成了,邱四娘的名声就传开了。巷子里的人都说:“邱四娘那张嘴啊,死的能说活,活的能说飞。”话是揶揄,可来找她的人却越来越多。东家闺女大了,西家儿子愁娶,都来甜水巷寻她。邱四娘也不挑,三五两银子的谢媒钱接,三五斤红糖、两匹布也接,实在穷的人家,请她吃顿饭,她也肯跑腿。

日子一晃就过了两年。邱四娘手里攒了些体己,人也吃得开,城里城外的三姑六婆没有不认得她的。她每日里挎个竹篮子,里头装着手帕、瓜子、两本破旧的庚帖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宁安城的街巷里。见了面先笑,笑完了先叹:“哎呀,我这几日跑断了腿,都是为了你家的事。”人家忙着给她倒茶,她就坐下来,嗑着瓜子,把东家的长、西家的短,一件件说得活灵活现。

这年春天,宁安城里出了两桩大事。一桩是城里最大的绸缎庄“瑞蚨祥”的东家赵满仓要替独生女儿招女婿,另一桩是城外二十里的桃花坞有个姓周的财主,要替儿子说一门好亲。这两桩事都落在了邱四娘头上,她高兴得几夜没睡好觉,心想着这两桩做成了,谢媒钱少说也有二十两银子,够她吃用半年。

可世间的事,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邱四娘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两桩事,把她后半辈子的脸面都搭了进去。

要说这两桩事,得先从头说起。

赵满仓的闺女叫赵如意,今年十八岁,生得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中人之姿,只是从小娇生惯养,性子有些刁钻。赵满仓原是山西人,早年来宁安城做布匹生意,三十年打拼,攒下了万贯家财。可老天不给他儿子,只得了这一个闺女,爱如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赵如意到了出阁的年纪,赵满仓放话说:“不要聘礼,只要人好。女婿入赘赵家,将来绸缎庄全交给他打理。”这话一传出去,全城的后生都动了心,连县太爷的小舅子都托人来问过。

可赵如意偏偏一个都看不上。她看了三拨人,回来就说:“头一拨太俗,第二拨太酸,第三拨太愣。”赵满仓急得直跺脚,赵太太更是在观音菩萨面前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香。后来有个街坊说:“何不找邱四娘?她那张嘴能说会道,说不定能替你寻个如意的。”

赵满仓便派人把邱四娘请了来。邱四娘进了赵家的门,眼睛先往四处一溜——紫檀木的家具,红木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汝窑的瓷器,墙上挂着唐寅的仕女图(当然,邱四娘不认得唐寅,只觉得画上的女人都没穿整齐衣服,怪不好意思的)。她心里暗暗盘算:这家底,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

赵太太亲自沏了茶,端了果子,客客气气地请邱四娘坐下。赵如意也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偷偷打量这个传说中“能把死人说活”的媒婆。

邱四娘一看赵如意,心里就有了数。这姑娘穿一件藕荷色褙子,头上簪一支赤金凤头钗,耳朵上坠着米粒大的珍珠坠子,打扮得虽富贵,眉宇间却有一股不耐烦的神色。邱四娘见过的人多了,一看便知这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不是穷讲究,是心里没个准主意,说东嫌东,说西嫌西,全凭一时心气。

“赵太太,赵小姐,”邱四娘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不是我邱四娘夸口,这宁安城里哪家有好闺女,哪家有俊后生,都在我肚子里装着。您把条件一说,我替您细细地筛,保准筛出一个称心如意的来。”

赵太太便说:“一要人品好,二要相貌好,三要识文断字,四要会做生意,五要脾气好,六要——哎,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只要如意喜欢就行。”

邱四娘心里暗笑:这“只要喜欢就行”,才是最难的。嘴上却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婚姻大事,又不是买菜买肉,哪能光看条件?还得讲缘分。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她这话说得很巧。既没有夸口说自己一定能成,又把责任推给了“缘分”——成了是她的本事,不成是缘分没到。这是她做媒的第一要诀。

赵如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斜着眼看了邱四娘一眼,说:“你倒是说说,城里有哪些合适的人?”

邱四娘掰着手指头,一家一家地说起来。她说县衙里的师爷周文彬,“年轻有为,才三十出头,已经是个举人了”。赵如意撇嘴:“三十多了?太老。”邱四娘又说南门外的米行少东家孙德茂,“二十二岁,一表人才,家资殷实”。赵如意又撇嘴:“做米行的?一股子糠皮味。”邱四娘再说城西的药铺小老板钱益谦,“十九岁,读过书,长得白白净净的”。赵如意还是撇嘴:“开药铺的,整天跟病人打交道,晦气。”

邱四娘一连说了七八个,赵如意一个都没看上。邱四娘心里不恼,反倒更加笃定——这样的主儿,越挑剔,越说明她心里没底。只要找到了那个让她动心的人,前面的一切条件都可以推翻。这是她做媒的第二要诀。

“小姐既然都不满意,”邱四娘笑着说,“那容我再到城外去寻摸寻摸。城里没有,乡下未必没有好的。”

赵太太连声道谢,包了二钱银子的谢仪塞给邱四娘。邱四娘推辞了两回,收了,高高兴兴地出了赵家的门。

却说邱四娘出了赵家,拐过两条街,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还得去桃花坞周家一趟。周家托她说亲已经半个月了,她一直拖着没去,一来是城里的事多,二来是她对周家这门亲有些犯愁。

周家住在桃花坞,离城二十里,有三百亩水田,一座三进的宅院,在当地算是数得着的富户。周家独子周继祖,今年二十一岁,长得倒也端正,高高大大的个子,浓眉大眼,就是性子有些古怪。据说他小时候被驴踢过脑袋,从那以后就有点不太灵光——倒也不是傻,就是说话做事比别人慢半拍,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桃花坞的人背地里叫他“周二傻”,当面可不敢叫,因为周家有钱。

周太太托人找到邱四娘,说要给儿子说一门好亲,“不图女方家财,只要人好,会持家,能照顾继祖就行”。这话听起来简单,可邱四娘心里明白,好人家闺女,谁肯嫁个傻女婿?除非是那些家道艰难、图周家钱财的人家。可那样的人家,娶进门来,又怕媳妇欺负继祖,谋夺家产。左右为难,所以这事才拖了半个月。

邱四娘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四娘!邱四娘!”

回头一看,是巷子里的邻居钱三娘。钱三娘是个快嘴婆娘,最爱打听闲事,一见面就拉着邱四娘的手说:“哎呀,我可算找着你了。你猜怎么着?城东的孙寡妇昨儿来找我,说她闺女秀兰今年十八了,想托你给说个人家。我说你忙着呢,她说等得起。你看什么时候有空,去她家坐坐?”

邱四娘笑着应了,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她忽然灵机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赵家和周家,一城一乡,一个要女婿入赘,一个要娶媳妇进门,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可如果换个思路呢?把周继祖说给赵如意?不,不行。赵如意那个性子,嫁个傻子,不把周家闹翻了天才怪。把赵如意说给周继祖?更不行,周家要的是会持家的媳妇,赵如意连针线都没摸过几回。

可邱四娘的脑子转得快,她想到的是另一个人——孙寡妇的闺女秀兰。那姑娘她见过,白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孙寡妇家虽穷,可秀兰勤快,绣花绣得好,做家务也是一把好手。这样的人,不正合适周家吗?

至于赵家那边,她得再想想办法。

邱四娘办事,向来是看人下菜碟。她先去了孙寡妇家。

孙寡妇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两间低矮的瓦房,门前种着一架丝瓜,藤蔓爬满了竹竿,开着一朵朵黄灿灿的花。孙寡妇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邱四娘来了,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哎哟,四娘来了!快屋里坐,屋里坐。”

屋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八仙桌擦得锃亮,墙上贴着年画,桌上摆着一把粗瓷茶壶。秀兰从里屋出来,低眉顺眼地叫了声“四娘”,便去灶间烧水沏茶。邱四娘打量了她一眼——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着,手上戴着个小小的银戒指,是她死去爹留下的念想。模样说不上多好看,但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像一碗白米粥,清淡却有滋味。

邱四娘心里有了底,笑着对孙寡妇说:“嫂子,你家秀兰的事,我替她记着呢。正好有个好人家,城外桃花坞的周家,有三百亩水田,三进的大宅子,独生子周继祖,今年二十一岁,人长得高高大大的,老实本分。周太太说了,不要嫁妆,只要人好。你说,这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孙寡妇听了,又是喜又是忧,搓着手说:“周家是大户人家,我们家穷,怕高攀不上。”邱四娘一拍大腿:“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周太太说了,就图人好。你家秀兰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勤俭持家,温柔贤惠,打着灯笼都难找。这门亲事,包在我身上。”

秀兰端着茶出来,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把茶放在桌上,转身又回了里屋。邱四娘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姑娘是愿意的,只是害羞不好说。

当下说定了,邱四娘先到周家去提。周太太见了秀兰的生辰八字,又看了邱四娘带去的秀兰绣的一块手帕——那是邱四娘特意让秀兰绣的,一对鸳鸯戏水,针脚细密,活灵活现——周太太当场就点了头,说:“这姑娘手巧,心也细,正合我意。”又包了五两银子的定钱给邱四娘,让她去孙家下聘。

一切顺顺当当,不到半个月,周家和孙家的亲事就定了下来。秀兰和周继祖也见了一面——当然是在邱四娘的安排下,远远地看了一眼。秀兰看见周继祖高高大大的样子,心里还算满意,至于他脑子慢半拍的事,邱四娘当然不会说,只说他是“老实人,不爱说话”。

孙寡妇这边,更是欢喜得不行。女儿嫁进大户人家,往后吃穿不愁,她在街坊面前也有了脸面。她拉着邱四娘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四娘,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邱四娘笑着摆手:“说这些做什么?只要秀兰过得好,我就高兴了。”心里却想:恩人不恩人的不打紧,谢媒钱可不能少。

周家出手大方,谢媒钱给了十两银子。孙寡妇拿不出多的,包了二两银子的红包,又送了两只老母鸡、一篮鸡蛋。邱四娘照单全收,心里盘算着:这一桩赚了十二两,再加上赵家那桩要是做成了,今年一年都不愁了。

可赵家那边,还没有着落。

邱四娘为赵如意的事,愁了好几天。她把城里城外二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后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筛来筛去,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不是家世不好,就是相貌不行,要么就是读书太少,配不上赵家的门第。

有一天,她去城隍庙烧香,碰见了一个人。

那天是三月十五,城隍庙有庙会。邱四娘本不是个信佛信道的人,可做她这行的,多少要沾点神佛的光。她常对人说:“我做媒不是凭我这张嘴,是凭月下老人的红线。我只是替月老跑跑腿罢了。”所以逢年过节,她总要去庙里烧柱香,磕个头,求月老保佑她多做成几桩媒。

城隍庙在宁安城北,占地不小,前后三进,正殿供着城隍爷,偏殿供着月下老人。庙前有一棵大槐树,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个算命看相的摊子。邱四娘到了庙门口,先买了一把香,又在摊上买了几个橘子——不是自己吃,是供月老的。

她刚要进庙门,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卖字画。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后生,二十来岁,穿一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可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在槐树下铺了一块布,摆着十几幅字画,正对着过往的行人吆喝:“来看看,来看看,山水花鸟,真草隶篆,五文钱一幅,十文钱三幅。”

邱四娘本来没在意,可一眼瞥见那后生的长相,脚步就停了下来。只见这后生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虽然衣衫破旧,却有一股子读书人的清气,像雨后的青竹,虽在泥地里,却不染半点尘埃。

邱四娘看人看了几十年,一眼就看出这后生不是寻常人。她走上前去,装作看字画的样子,低头打量那些作品。山水画得倒也有模有样,花鸟略差些,字却写得极好——一笔行书,如行云流水,洒脱自如。她虽不懂书法,可看那字里透出来的劲儿,就知道这人有功底。

“后生,你这字写得不错。”邱四娘笑着说。

那后生拱了拱手,客气地说:“大娘过奖了。胡乱涂鸦,糊口罢了。”

邱四娘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后生答道:“晚生姓顾,名砚秋,湖州人氏。因家道中落,流落至此,靠卖字画为生。”

邱四娘心里一动,又问:“可曾娶亲?”

顾砚秋一怔,脸上微微泛红,摇了摇头:“不曾。晚生身无长物,哪里敢想娶亲的事。”

邱四娘笑了,也不再多说,花十文钱买了三幅字,拿着进了庙。她先给月老上了香,磕了三个头,心里却一直在琢磨这个顾砚秋。湖州人,家道中落,流落至此,卖字画为生——这不是现成的吗?赵家要女婿入赘,这后生穷得叮当响,入赘赵家,那就是一步登天。他又有才学,长得也好,赵如意那个刁钻丫头,说不定能看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赵如意那个性子,娇生惯养的,能看上这个穷书生?就算看上了,赵满仓会不会嫌弃他是外乡人?可又一想,赵满仓不是说了吗,不要聘礼,只要人好。这顾砚秋要才学有才学,要相貌有相貌,除了穷,没别的毛病。而穷恰恰不是毛病——赵家有的是钱。

邱四娘越想越觉得有门,香也不烧了,急急忙忙出了庙门,要找那个顾砚秋再细问问。可出来一看,槐树下空空荡荡,卖字画的后生已经收了摊走了。邱四娘跺了跺脚,后悔没有先问清楚他住在哪里。可她邱四娘是什么人?宁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人,还不容易?

她先是问庙门口摆摊的算命先生,那先生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那个后生啊,好像在城西的观音巷租的房子。”邱四娘又赶到城西观音巷,一家一家地打听,最后在巷子尽头的一间破屋里找到了顾砚秋。

那间破屋低矮潮湿,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毡纸补着。门板歪歪斜斜的,一推就嘎吱作响。顾砚秋正坐在桌前写字,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白天那个买字画的大娘,不禁有些意外。

“大娘,您这是……”

邱四娘笑眯眯地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番。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蓝布被褥,虽旧却干净。墙角堆着一些字画,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汁。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瘦瘦小小的,却青翠可爱。

邱四娘在心里暗暗点头:这后生虽穷,却有志气,有雅趣,不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人。

“顾后生,”邱四娘开门见山地说,“我今日来,是想给你说一门亲事。”

顾砚秋愣住了,随即苦笑道:“大娘说笑了。晚生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谁家肯把闺女嫁给我?”

邱四娘哈哈一笑,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竹篮子放在腿上,从里头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你这话就不对了。俗话说,莫欺少年穷。你年纪轻轻,有学问,有本事,将来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我跟你说的这门亲,可不是寻常人家——城里最大的绸缎庄‘瑞蚨祥’的东家赵满仓的独生女儿,赵如意。赵家不要聘礼,只要女婿入赘。你进了赵家的门,那就是一步登天,往后吃穿不愁,还能安心读书考功名。你说,这是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顾砚秋听了,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大娘的好意,晚生心领了。只是入赘一事,晚生实在不能答应。”

邱四娘一愣:“为什么?”

顾砚秋正色道:“晚生虽穷,却也是读书人,祖上三代清白。入赘别人家,改姓赵氏,将来生了孩子也要姓赵,这是辱没祖宗的事。晚生宁可穷一辈子,也不做这忘本的事。”

邱四娘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她做媒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有的是嫌贫爱富的,有的是见钱眼开的,像这样把祖宗脸面看得比天大的,还真不多见。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嗑了几颗瓜子,又换了个思路。

“那——不入赘也行啊。”邱四娘笑着说,“赵满仓就这一个闺女,家产迟早是你们的。你娶了他闺女,就算不入赘,赵家的产业不也是你的?只是赵满仓说了要入赘,这个可以再商量。你先跟赵小姐见一面,要是两情相悦,什么条件不能改?”

顾砚秋还是摇头:“大娘,晚生一介寒士,不敢高攀大户人家。况且——”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婚姻大事,岂能这样草率?总要两情相悦,志同道合才行。赵家小姐金枝玉叶,与晚生素不相识,贸然见面,不成体统。”

邱四娘见他说得斩钉截铁,知道一时半会劝不动,便也不急,笑着说:“行,你不急,我也不急。你先考虑考虑,过两天我再来看你。”说完起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顾后生,你是个有志气的,我敬重你。可你想想,你在这里卖字画,一年能挣几两银子?你今年多大?二十出头了吧?再拖下去,年纪大了,难道真要打一辈子光棍?”

顾砚秋没有回答,只是拱了拱手,送她出了门。

邱四娘从顾砚秋那里出来,心里既觉得可惜,又觉得好笑。可惜的是,这么好的一门亲事,这个穷书生居然不肯;好笑的是,她见过的人多了,像这样“有志气”的,最后往往都抵不过现实。她决定先放一放,等顾砚秋自己想通了再说。

可赵家那边催得紧。赵太太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问,赵如意更是放出话来:“要是找不到合适的,我就不嫁了,在家当老姑娘。”赵满仓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亲自来找邱四娘,坐在她家那间小店里,唉声叹气地说:“四娘啊,你倒是给我句准话,到底有没有合适的人?”

邱四娘给赵满仓倒了一杯茶,陪着笑脸说:“赵老爷,您别急。合适的人是有的,只是——”她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只是什么?”赵满仓急道。

“只是这个人呢,有些特殊。”邱四娘斟酌着词句,“是个读书人,湖州人氏,姓顾,叫顾砚秋。家道中落,流落到咱们宁安城,靠卖字画为生。我见过他,一表人才,学问也好,字写得尤其好。只是他性子有些倔,不肯入赘。”

赵满仓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肯入赘?那——能不能让他先见见如意?要是两个孩子看对了眼,入赘不入赘的,可以再商量嘛。”

邱四娘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一拍大腿:“赵老爷说得对!先见见,先见见。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邱四娘又去了观音巷。这次她没空手,带了两盒点心、一包茶叶,笑眯眯地敲开了顾砚秋的门。

顾砚秋正在练字,看见邱四娘又来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邱四娘装作没看见,把点心和茶叶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地坐下,开口就说:“顾后生,赵老爷说了,不入赘也行,先见个面。你要是有意,就去赵家坐坐,喝杯茶,聊聊天。要是没意,就当交个朋友,也没什么损失。你说是不是?”

顾砚秋皱了皱眉,正要拒绝,邱四娘又抢着说:“你一个外乡人,在宁安城无亲无故的,多认识几个人有什么不好?赵老爷是做生意的,见多识广,你跟他聊聊,说不定还能学到些什么。再说,你卖字画,赵家绸缎庄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有钱人,要是赵老爷帮你说几句话,你的字画不就好卖了?”

这话说得在理。顾砚秋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就去坐坐吧。不过大娘,晚生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赵家提什么入赘的事,晚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邱四娘笑着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三日之后,邱四娘领着顾砚秋去了赵家。她特意让顾砚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说还是那件青布长衫,可洗得发白,反倒显得清清爽爽。她还让他带了一幅自己写的字,是一首七言绝句,用行书写在宣纸上,笔力遒劲,气韵生动。

赵满仓在正厅见了他们。他上下打量了顾砚秋一番,见他虽然衣衫朴素,但举止文雅,谈吐不俗,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再看了那幅字,更是暗暗点头。他自己是个商人,读书不多,可对读书人一向敬重,觉得有学问的人身上有股子清气,是银钱买不来的。

赵太太也在一旁看着,悄悄拉了拉赵满仓的袖子,小声说:“这孩子长得真俊。”赵满仓瞪了她一眼,意思是让她别露了形迹。

赵如意照例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往外看。她第一眼看见顾砚秋,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后生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眉宇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富家公子的那种飞扬跋扈,也不是穷书生的那种唯唯诺诺,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自在,好像他在哪里都不觉得低人一等,也不觉得高人一等。

赵如意看过的后生多了,有殷勤过度的,有故作清高的,有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的,有吹牛吹上天的。可顾砚秋不一样,他坐在那里,赵满仓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紧不慢,不卑不亢。赵满仓问他读过哪些书,他说了十几部经典的名字;问他会不会做生意,他说不会,但愿意学;问他为什么来宁安城,他说家乡遭了水灾,田地被淹,家产荡尽,只好出来谋生。

赵满仓又问:“你可有功名在身?”

顾砚秋答道:“晚生十八岁时曾中过秀才,本想继续乡试,不料家道中落,只好搁下了。”

赵满仓心里又是一动——秀才,虽说不是举人进士,可在宁安城这个小地方,秀才已经算是有功名的人了。况且他才二十出头,将来还有的是机会。

茶喝了三巡,话说了半个时辰,赵满仓对顾砚秋的印象越来越好。他本想当场提入赘的事,可想起邱四娘事先叮嘱过“他性子倔,别提入赘”,便忍住了,只说:“顾公子若不嫌弃,往后常来坐坐。”

顾砚秋起身告辞,赵如意在屏风后面急得直跺脚——她还想多看几眼呢。

邱四娘跟着顾砚秋出了赵家的门,笑嘻嘻地问:“怎么样?赵老爷人不错吧?”

顾砚秋淡淡地说:“赵老爷确实和善。”

邱四娘又问:“那赵小姐呢?你可看见了?”

顾砚秋摇了摇头:“未曾看见。”

邱四娘心里暗笑:没看见就好,要是看见了,说不定就不愿意了。可她嘴上却说:“赵小姐也是个好的,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你要是愿意,我再去跟赵老爷说说。”

顾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邱四娘意外的话:“大娘,晚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你说。”

“赵家家大业大,为何偏偏看中晚生这个穷书生?宁安城里富户不少,青年才俊也多,赵老爷为何舍近求远?”

邱四娘被问得一愣,随即笑着说:“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赵老爷看中的是你的才学和品行,又不是你的钱财。你没听他说吗?不要聘礼,只要人好。”

顾砚秋没有再问,可邱四娘看得出来,他心里并没有完全相信。

接下来的日子,顾砚秋又去了赵家两次。第一次是赵满仓请他去吃饭,第二次是他自己去的——赵满仓说要买他几幅字,挂在绸缎庄里。顾砚秋起初不肯收钱,赵满仓坚持要给,最后以每幅一两银子的价格,买了五幅。

顾砚秋拿到五两银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赵满仓这是在照顾他,可他是个读书人,不愿白白受人恩惠。他想了很久,决定再写一幅字送给赵满仓,算是还他的人情。

这幅字他写得很用心,选了《朱子家训》里的一段:“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写完之后,他端详了半天,觉得满意了,才卷起来,准备下次去赵家时带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顾砚秋在城隍庙前卖字画,忽然来了一顶小轿,轿子停在不远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眼睛,正悄悄地打量着他。顾砚秋察觉到了,抬头望去,那帘子立刻放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轿子走了,从里头扔出一个小小的荷包,落在他摊子前面。他捡起来一看,荷包是上好的绸缎做的,绣着并蒂莲花,里头装着几钱碎银子,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君才如此,何苦卖字?若不嫌弃,明日午时,城东望湖楼一叙。”

没有落款。

顾砚秋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半天。他是聪明人,一看便知这纸条出自女子之手,而且是大家闺秀的笔迹——寻常人家的女子,哪里写得这样一手好字?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可又不敢相信。

第二天午时,顾砚秋还是去了望湖楼。那是宁安城里有名的酒楼,临湖而建,二楼雅座可以看见整片湖景。他上了楼,一个小二迎上来,问明了他的姓名,便引着他到了一间雅间。推开门,里头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三分娇气、三分傲气、三分好奇、一分紧张。

正是赵如意。

顾砚秋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赵如意倒是大方,站起来福了一福,说:“顾公子请坐。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顾砚秋定了定神,走了进去,在对面坐下。小二上了茶和点心,退了出去,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赵如意先开了口:“顾公子,你可知道我为何约你来这里?”

“在下不知。”

“我想亲眼看看你。”赵如意说,声音不大,却说得坦然,“在家里见你,有爹娘在旁,有屏风挡着,看也看不清,说也说不了几句。我想单独跟你谈谈,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砚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刁钻任性的赵家小姐”,并没有那么可怕。她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倒有几分可爱。

“赵小姐想谈什么?”顾砚秋问。

赵如意想了想,说:“我想问你,你觉得我爹这个人怎么样?”

“赵老爷为人宽厚,待人和善。”

“那你觉得我娘呢?”

“赵太太慈祥和气。”

“那你觉得我呢?”

顾砚秋沉默了一下,说:“在下与赵小姐素不相识,不敢妄加评论。”

赵如意笑了,笑得有些促狭:“你不敢评论我,我却敢评论你。我觉得你这个人,学问是有的,才气是有的,可就是太死板了。你明明有本事,为什么不去考功名?为什么要在这里卖字画?你就不想出人头地吗?”

顾砚秋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在赵如意面前笑,笑容淡淡的,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不热烈,却很温暖。

“出人头地,谁不想?”他说,“可出人头地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在下家道中落,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凑不齐,只好先卖字画糊口,慢慢积攒。等攒够了盘缠,自然会去应试。”

赵如意歪着头看他:“那你觉得,你要攒多久?”

“少则三年,多则五载。”

“五年?”赵如意瞪大了眼睛,“五年之后你都二十五了,就算中了举人,中了进士,那又怎样?到时候你年纪大了,好亲事都被人挑走了。”

顾砚秋微微一笑:“在下从未将娶亲一事放在心上。”

赵如意听了这话,脸上忽然一红,低下头去,半晌才说了一句:“你不放在心上,可有人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很轻,可顾砚秋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上也微微发热。他不是傻子,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赵如意忽然站起来说:“我该回去了。顾公子,往后你若得空,可以去我家多坐坐。我爹很喜欢你。”

说完她福了一福,转身出了雅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那幅字——就是你送给我爹的《朱子家训》——我看了。写得真好。”

门帘一掀,人就不见了。

顾砚秋一个人坐在雅间里,望着桌上的茶杯发呆。窗外湖面上吹来一阵风,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荷花的清香,在他脸上拂过。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邱四娘很快就知道了赵如意和顾砚秋在望湖楼见面的事——这城里就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她高兴得拍手叫好,心想这桩亲事八九不离十了。可她没想到,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先是赵满仓那边出了问题。

赵满仓原本对顾砚秋印象不错,可后来听人说了些闲话,心里就开始打鼓了。有人说顾砚秋是外乡人,底细不清楚,万一是个骗子呢?有人说他虽是个秀才,可家产荡尽,穷得叮当响,嫁给他不是往火坑里跳吗?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顾砚秋是冲着赵家的钱财来的,娶了赵如意,将来赵满仓一死,赵家的产业就全归他了。

这些话传到了赵满仓耳朵里,他越想越觉得不安。他是个商人,一辈子精打细算,最怕的就是被人算计。他找来邱四娘,说:“四娘,这门亲事先放一放,我再想想。”

邱四娘急了:“赵老爷,这还有什么好想的?顾公子人品才学都没得说,赵小姐也中意他,您还犹豫什么?”

赵满仓摆摆手,不愿多说。邱四娘出了赵家的门,心里又气又急,可又不能把赵满仓怎么样。她想了想,决定去找顾砚秋,让他主动一些,多去赵家走动,多跟赵如意见面,把生米煮成熟饭。

可她找到顾砚秋的时候,顾砚秋却给了她一个更大的意外。

“大娘,”顾砚秋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显然他很久没有写字了,“晚生想了一夜,决定回湖州去。”

邱四娘愣住了:“回湖州?为什么?”

顾砚秋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他说:“晚生来宁安城大半年了,卖字画攒了不到十两银子。这点钱,在宁安城买不了房,置不了地,更别说娶妻生子了。赵家的事,晚生高攀不起,也不想高攀。晚生想回湖州去,哪怕种田,也比在这里寄人篱下强。”

邱四娘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做媒这么多年,牵线搭桥,说合了不知多少对,有成的,有没成的,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心里堵得慌。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顾砚秋这个后生实在太好了,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她不该把他往赵家那个火坑里推。

“顾后生,”邱四娘放低了声音,难得地认真起来,“你先别急着走。赵老爷那边我去说,赵小姐那边我也去说。这门亲事,我邱四娘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要给你说成了。”

顾砚秋苦笑了一下:“大娘,您的好意晚生心领了。只是晚生想明白了,婚姻之事,强求不得。赵家是赵家,晚生是晚生,本就是两条道上的人,何必硬要凑在一起?”

邱四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顾砚秋那双清亮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这个后生比她想象的还要倔,还要清高,还要——用她的话说——傻。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说:“行,你走吧。不过我告诉你,你要是真走了,你会后悔的。”

顾砚秋没有说话。

邱四娘出了门,走到巷口,忽然又折返回来。她从篮子里摸出二两银子,塞在顾砚秋的门缝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砚秋到底没有走成。

不是他不想走,而是走不了。那天晚上他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动身,半夜里忽然发起高烧来,烧得迷迷糊糊,连水都端不稳。他一个人躺在破屋里,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想这下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第二天早上,邱四娘不放心,又来看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急了,使劲一推,门板嘎吱一声开了。她看见顾砚秋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人事不省,吓了一跳,赶紧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看了说,是受了风寒,加上劳累过度,身子虚,得好好将养。开了几副药,叮嘱要按时吃,多休息,不能劳神。

邱四娘伺候了顾砚秋三天,端水喂药,熬粥煮汤,忙得脚不沾地。她一边忙一边骂:“你说你这个人,好好的非要走什么走?这下好了,老天爷都不让你走,把你按在这里了。”

顾砚秋病中迷迷糊糊的,听见这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消息传到了赵如意耳朵里。她急得在家里坐不住,可又不能亲自去看——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到一个单身男子的住处去,成什么体统?她只好让丫鬟翠儿偷偷去打听消息,一天打听了三回,回回回来都说“还没好”。赵如意急得直跺脚,最后想了个法子——她把自己攒的私房钱拿出来,让翠儿送到邱四娘那里,说是“给顾公子买药的钱”。

邱四娘收了银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她心想:这丫头,嘴上刁钻,心肠倒好。可惜她爹是个榆木疙瘩,这么好的女婿都不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砚秋的病养了半个月才好。这半个月里,他瘦了一圈,眼窝深深陷下去,下巴尖了,可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亮了,像是被病痛洗过一遍,显得格外清澈。

他病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邱四娘还那二两银子。邱四娘死活不肯收,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当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将来中了举人当了官,再还我也不迟。”

顾砚秋把钱放在桌上,认认真真地给邱四娘鞠了一躬,说:“大娘,您的恩情,晚生记一辈子。”

邱四娘被他弄得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笑着说:“行了行了,别酸了。你先好好养着,赵家的事,我再替你想办法。”

可赵家的事,已经由不得邱四娘想办法了。

赵满仓给赵如意另找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省城一个大商号的少东家,姓金,叫金玉堂,二十四岁,家里开着三家当铺、两家粮行,家资比赵家还厚。这门亲是省城一个有名的媒婆介绍的,赵满仓一听就动了心,觉得这才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赵如意知道后,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找到赵满仓,说:“爹,我不嫁那个金玉堂。”

赵满仓说:“为什么不嫁?人家家世好,人品也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如意说:“我连见都没见过他,怎么知道他好不好?”

赵满仓说:“媒人说了,那人一表人才,精明能干。”

赵如意急了:“媒人的话能信吗?那个邱四娘不也是媒人?她说的天花乱坠,可那个顾砚秋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上!”

赵满仓沉默了一下,说:“顾砚秋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赵如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可她心里不服气。她偷偷让翠儿去找顾砚秋,约他在望湖楼再见一面。顾砚秋收到纸条后,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这一次见面,两个人的心境都不同了。

赵如意比上次瘦了不少,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坐在雅间里,手里绞着一块手帕,看见顾砚秋进来,勉强笑了一下。

“顾公子,我爹给我说了一门亲事。”她开门见山地说。

顾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说:“恭喜赵小姐。”

“恭喜?”赵如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你说恭喜?”

顾砚秋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如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顾砚秋,你这个傻子。你就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顾砚秋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替她擦掉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赵小姐,”他的声音沙哑,“晚生配不上你。”

“我不要你配得上我!”赵如意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只要你——只要你这个人!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有没有功名,我只要你!”

顾砚秋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话:“赵小姐,晚生有一句话,一直想对你说。”

赵如意看着他,等着。

“晚生也——”他刚说出两个字,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雅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赵满仓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邱四娘,也是一脸慌张,嘴里不住地说:“赵老爷,赵老爷,您听我说……”

赵满仓没有理她,大步走到顾砚秋面前,冷冷地说:“顾公子,我敬你是读书人,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机会。可你不该私下约我女儿见面,这成何体统?”

顾砚秋面色苍白,拱了拱手:“赵老爷息怒,是在下的错。在下不该——”

“不必解释了。”赵满仓打断了他,“从今以后,你不许再靠近我女儿半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拉着赵如意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赵如意回头看了顾砚秋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被拉走了。

雅间里只剩下顾砚秋一个人。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树,一动也不动。

邱四娘站在门口,看看赵满仓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顾砚秋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这桩事之后,顾砚秋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去城隍庙前卖字画了,整天把自己关在那间破屋里,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坐着发呆。邱四娘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都发现他瘦了一些,脸上的生气也少了一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光越来越暗。

邱四娘心里着急,可又帮不上什么忙。她去找过赵满仓,想替顾砚秋说几句好话,可赵满仓根本不让她进门。她又去找过赵如意,可赵如意被关在家里,出不来,只让翠儿带了一句话:“让顾公子保重身体。”

邱四娘把这话传给顾砚秋,顾砚秋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到了五月。桃花坞周家那边传来消息,说秀兰和周继祖的婚事定在了八月十六。邱四娘本应该高兴的,可她高兴不起来,因为赵家那边的事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有一天,她去城隍庙烧香,碰见了一个人——金玉堂,省城来的那个少东家。

金玉堂是来宁安城下定的。他带了一队人马,抬着八抬大轿,挑着三十六担聘礼,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引得满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邱四娘站在人群里,看见金玉堂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大红绸袍,胸前戴着大红花,满脸得意之色。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金玉堂,心里暗暗吃惊。这人倒是长得不差,白白净净的,可那双眼睛——怎么说呢,像两颗算盘珠子,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先看你的衣料,再看你的鞋子,最后才看你的脸。邱四娘做媒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人,精明过头了,什么都要算计,什么都要占便宜。

她在心里替赵如意叹了口气,可叹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多事——人家赵家的事,关她什么事呢?

金玉堂在赵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据说赵如意自始至终没有出过自己的房门,连饭都是丫鬟端进去的。赵太太急得直哭,赵满仓闷着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邱四娘后来从赵家的下人口里听说,那天晚上赵如意把金玉堂送的聘礼全扔了出去,什么赤金镯子、翡翠簪子、珍珠项链,扔了一院子。赵满仓气得要打她,被赵太太死死拦住了。

“打吧,”赵如意站在院子里,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打死我算了。反正我是不嫁那个金玉堂的。”

赵满仓指着她,手都在抖:“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要是不嫁,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没就没!”赵如意哭着喊,“你眼里只有你的生意,只有你的绸缎庄,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你要的是个女婿帮你打理生意,不是要我幸福!”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了赵满仓的心窝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回了屋,重重地摔上了门。

十一

邱四娘知道这些事后,在家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来,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去找了赵满仓。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的,而是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坐在赵满仓面前。赵满仓看见她的表情,心里有些发毛。

“赵老爷,”邱四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今天来,不是来说媒的。我是来跟您说几句话。”

赵满仓看着她,没有说话。

邱四娘说:“我做媒做了两年,说成了十七对,没有一对离婚的,没有一对打架的,日子都过得和和美美。我靠的是什么?不是我的嘴皮子,是我看人的眼光。我看人看了几十年,什么人好,什么人坏,什么人靠得住,什么人靠不住,我看一眼就知道。”

她顿了顿,接着说:“顾砚秋这个后生,穷是穷,可他人好。他有骨气,有才学,有良心。您给他一两银子买一幅字,他转身就写一幅更好的送还给您。您女儿病了,他急得几天没睡好觉。您不让他见您女儿,他就真的不来见,宁可自己在屋里坐着等死。这样的人,您上哪儿找去?”

赵满仓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邱四娘又说:“那个金玉堂,我看了。不是个好东西。那双眼睛像算盘珠子,一看就是算计人的。您把女儿嫁给他,将来有您后悔的时候。”

赵满仓终于开口了:“四娘,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顾砚秋他是个外乡人,底细不清楚——”

“什么底细不清楚?”邱四娘打断了他,“他是湖州人,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是个秀才,这些不都是真的吗?您要是还不放心,您派人去湖州查啊,查清楚了不就行了?”

赵满仓沉默了。

邱四娘站起来,最后说了一句:“赵老爷,我邱四娘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您一件事——您让如意见顾砚秋最后一面。就见一面。见了之后,如果如意还是愿意嫁金玉堂,我邱四娘从此不在宁安城做媒。如果她不愿意,您就别逼她。”

赵满仓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三天后,赵如意和顾砚秋在望湖楼见了最后一面。

这一次,没有屏风,没有丫鬟,没有赵满仓。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对方,可中间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赵如意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是她最喜欢的那支。她化了淡淡的妆,可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憔悴。她看着顾砚秋,顾砚秋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窗外的湖面上,几只白鹭飞过,在水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远处传来渔人的歌声,悠悠扬扬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好听,又觉得凄凉。

最后还是顾砚秋先开了口。

“赵小姐,”他说,“晚生想了一夜,有些话,今天一定要对你说。”

赵如意看着他,眼眶红了。

“晚生第一次见你,是在城隍庙前。那时候晚生不知道你是谁,只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后来知道是你,晚生更慌了,因为晚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晚生又忍不住想见你,想听你说话,想看你笑。晚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晚生控制不住。”

他说得很慢,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那天你约晚生在望湖楼见面,晚生其实很高兴。可晚生不敢表现出来,因为晚生知道,高兴之后就是难过。果然,你爹来了,把你带走了。晚生站在这里,看着你被带走,心里像刀割一样。”

赵如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

“晚生知道,晚生什么都给不了你。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功名,连一个安稳的日子都给不了你。晚生唯一能给你的,就是这颗心。这颗心不大,也不值钱,可它是真的。”

顾砚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晚生想了一夜,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晚生凭什么让你等?凭什么让你受苦?你本该过好日子的,嫁给金玉堂,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一辈子不愁。晚生不该拖累你。”

赵如意猛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

“顾砚秋,你这个傻子。”她哭着说,“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在乎那些。我不要金玉堂,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房子,我只要你。你听懂了没有?我只要你!”

顾砚秋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水,有痛苦,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亮得他心里所有的犹豫和退缩都无处遁形。

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她擦掉了眼泪。他的手也在发抖,可他的眼神很坚定。

“如意,”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答应你。我不走了。我留下来。哪怕你爹不同意,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反对,我也不走了。我要考功名,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堂堂正正地娶你。”

赵如意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窗外的湖面上,夕阳把整片湖水染成了金色,白鹭飞过,在金色的水面上投下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远处渔人的歌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十二

可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两个人说好了就能成的。

赵满仓知道赵如意又见了顾砚秋之后,勃然大怒。他派人把赵如意锁在房间里,不准她出门半步,连丫鬟翠儿都被换掉了。他又放出话去,说谁敢再替顾砚秋说一句话,就是跟他赵满仓过不去。

邱四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她一个小小的媒婆,能有什么办法?她去找了周太太,想让周太太帮忙说句话——周家在宁安城也算有头有脸,说不定赵满仓会给几分面子。周太太倒是答应了,可去了赵家一趟,回来就摇着头说:“不行,赵满仓铁了心,谁说都没用。”

顾砚秋这边,也出了事。

他病好之后,本想振作起来读书,准备来年的乡试。可他的身子实在太虚了,加上连日的心神不宁,又病倒了。这一次比上次更重,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大夫看了说是肺上出了问题,得好好治,不然怕落下病根。

邱四娘又拿出自己的体己钱给他请大夫、抓药,可这次药费贵,她那点钱很快就用完了。她急得团团转,最后咬了咬牙,把自己的银镯子当了。那是她出嫁时娘家给的陪嫁,跟了她二十多年,一直舍不得戴,现在为了顾砚秋,也顾不得了。

顾砚秋迷迷糊糊中看见邱四娘手腕上空空荡荡的,心里明白了什么,挣扎着要起来,被邱四娘一把按住了。

“你给我躺着!”邱四娘凶巴巴地说,“你要是敢起来,我就把你扔出去不管了。”

顾砚秋的眼眶红了,声音嘶哑地说:“大娘,您这是何苦……”

邱四娘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泪。她吸了吸鼻子,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过了几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赵如意从家里逃了出来。

她趁着半夜丫鬟睡着了,翻窗户跳了出去,沿着墙根摸到了后门。后门被锁了,她找了把斧头——天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斧头——把锁砸了,跑了出去。她穿着单薄的衣裳,光着脚,在深夜的宁安城里一路狂奔,跑到了观音巷,跑到了顾砚秋的住处,拼命地敲门。

邱四娘刚好在那里照顾顾砚秋,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差点没认出来。赵如意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脚上全是血泡,活像一个逃难的。

“四娘!”赵如意扑过来,抓住她的手,浑身发抖,“四娘,我逃出来了。我不回去了。我要跟砚秋在一起,现在就走,离开宁安城,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邱四娘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把赵如意拉进屋里,关上门,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赵如意捧着水杯,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可她的眼神很坚定,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烫得人不敢直视。

顾砚秋躺在床上,看着赵如意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想坐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只能伸出手,紧紧地握住赵如意的手。

“如意,你——你不该这样。”他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这样还能怎样?”赵如意哭着说,“我爹要把我嫁给那个金玉堂,婚期都定了,下个月十八。我不逃,难道等着被抬上花轿吗?”

顾砚秋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邱四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那个早已模糊了面容的人,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赶走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们两个,听我说。”她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要走,现在就走。趁着天还没亮,城门还没开,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了,城门开了,就出城,往南走,走到临安府去。到了临安,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住下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赵如意抬起头,看着邱四娘,眼里满是感激和不安:“四娘,那您呢?我爹要是知道是您帮了我们,他不会放过您的。”

邱四娘笑了,笑得很洒脱:“我怕什么?我一个老婆子,无儿无女,无牵无挂,他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不在宁安城做媒了,去别的地方做。天底下哪里没有媒可做?”

顾砚秋挣扎着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可眼神却很坚定。他看着邱四娘,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大娘……”

邱四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别说了,赶紧收拾东西。我去给你们找两件干净衣裳,再拿些干粮和盘缠。”

十三

那天夜里,邱四娘把赵如意和顾砚秋送到了城门口。

天还没有亮,城门关着,要等到卯时才开。邱四娘把他们带到城门口不远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让他们先躲着。她把一个包袱塞给赵如意,里头装着几件衣裳、一些干粮,还有她仅剩的五两银子。

“拿着,”邱四娘说,“别嫌少,这是我所有的家当了。”

赵如意接过包袱,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说谢谢,可觉得说谢谢太轻了,配不上邱四娘这份情义。她跪了下来,给邱四娘磕了三个头。

邱四娘慌忙把她拉起来:“别这样,别这样。你们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顾砚秋也跪了下来,被邱四娘一把拉住:“你也别跪。你一个读书人,跪我一个老婆子,像什么话?”

顾砚秋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邱四娘,一字一句地说:“大娘,晚生此生若无出头之日,誓不为人。他日晚生若能有寸进,定当报答大娘的大恩大德。”

邱四娘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笑,说:“行了行了,别说了,快起来吧。地上凉,你的病还没好呢。”

她把他们安顿好了之后,一个人走回了甜水巷。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晨光里回响。

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顾砚秋和赵如意的将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在宁安城待下去。可她心里一点都不后悔,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宁。

她想起了自己做了两年媒,说成了十七对,收了那么多谢媒钱,吃了那么多谢媒酒,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十四

天亮之后,赵满仓发现女儿不见了,急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派了满城的伙计去找,又报了官,把宁安城翻了个底朝天。

邱四娘自然被带到了赵满仓面前。赵满仓红着眼睛问她:“是不是你帮他们跑的?”

邱四娘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笑眯眯地说:“赵老爷,您这话说的,我一个老婆子,能帮他们跑到哪里去?”

赵满仓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邱四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宁安城做了两年媒,我不跟你计较。可这件事,我跟你没完。”

邱四娘还是笑,可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

赵满仓说到做到。他放话出去,说谁要是再找邱四娘做媒,就是跟他赵满仓过不去。这话一传出去,邱四娘的门庭立刻冷落了下来。原先隔三差五来找她的人,现在一个都不来了。她去街上走,人们看见她就躲,好像她身上长了刺一样。

邱四娘倒也不急,每天照常挎着竹篮子出门,照常笑着跟人打招呼,照常去城隍庙烧香。有人问她:“四娘,最近怎么不见你跑媒了?”她就笑着说:“歇歇,歇歇。做了两年了,也该歇歇了。”

可她心里知道,这歇歇,怕是要歇很久。

八月十六,桃花坞周家办喜事,秀兰嫁给了周继祖。邱四娘是媒人,按理该坐上席,吃谢媒酒。可她没有去,只是托人带了一对绣花枕套过去,算是贺礼。她怕自己去了,给周家惹麻烦。

九月十八,赵如意没有嫁成金玉堂——不是因为她逃了,而是金家那边退了亲。金玉堂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赵如意和顾砚秋的事,觉得脸上无光,一气之下把婚退了。赵满仓气得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邱四娘听说这事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十五

三个月后,临安府传来消息。

顾砚秋和赵如意在临安落了脚。顾砚秋的病养好了,在一家私塾里教书,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束脩。赵如意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子,卖她自己绣的手帕和荷包,也能挣些零用。两个人租了一间小屋,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日子清苦,可两个人相敬如宾,恩爱非常。

邱四娘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晒得被子蓬蓬松松的,散发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她抱着被子,站在院子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不住地说:“好,好,好。”

又过了半年,消息又来了——顾砚秋参加了临安府的乡试,中了举人,而且是第三名。

邱四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端着一碗白粥,愣了半天,然后放下碗,捂着脸哭了。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

她哭完了,擦干眼泪,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挎着竹篮子,又出了门。

宁安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邱四娘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跟她打招呼,没有人停下来跟她说话,可她走得很从容,很自在,好像在走一条自己选定了的、虽然难走却心安理得的路。

她走到城隍庙前,在那棵大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下空空荡荡的,没有卖字画的后生,没有看热闹的人群,只有一个算命的老先生,歪在椅子上打瞌睡。

邱四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四娘!邱四娘!”

回头一看,是巷子里的邻居钱三娘。钱三娘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四娘,我有个事想求你——我娘家侄女今年十八了,想找个人家,你看……”

邱四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她挎着竹篮子,跟在钱三娘身后,慢慢悠悠地走着,嘴里嗑着瓜子,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闲话。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可她觉得,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遇见些什么的。

就像她常常对别人说的那句话:“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可每一天都要过得像模像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