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职业病”

我也有“职业病”

《密得洛西恩监狱》（又译《爱丁堡监狱》）中的一位小学代课教师出于“职业病”，总在对话中纠正别人的语病，如，“按照拉丁文的规则，任何人应说‘quivis ex populo’而不是“‘cuivis’……”。我不识拉丁文，但略懂汉语，不幸与这个老师有一样的“职业病”。

一日在敕勒川公园内的青城驿站一游，见指示牌上赫然写着该驿站的地址是“内蒙政府对面”，顿觉心里不舒服，“职业病”一下子就犯了。这个标牌犯了两个错误，一是将内蒙古自治区简称“内蒙”；二是政府前没有行政区划名称，比如可称省政府、市政府，但是不可以称江苏政府、南京政府。

突然想起高中时语文课本里有一篇剪伯赞的文章《内蒙访古》，标题之不规范不知是否延续到了现在。其实，当年收入课本时，编者就应该将标题规范为《内蒙古访古》，不然很容易以讹传讹，让人们误认为内蒙古自治区简称内蒙呢。对收入课本的作品，课本的编者常常对原文中的个别用语，比如笔误、过时的说法、不适合学生掌握的负面词汇等等，进行一定的修改，这是非常正确的做法。但对“内蒙”这样的不规范表述却未予纠正，让当年做高中学生的我很是不解。因为在初中的地理课上，老师就教给我们内蒙古自治区简称内蒙古。作为一名内蒙古人，对此应该更加敏感。我在外省区市出差，总是告诉人家我来自内蒙古，而不是“内蒙”。

我常常看电视新闻，省台的新闻节目时时出现“省、市、自治区”的说法，口语怎么表述无关紧要，但媒体特别是省级媒体万万不可出现这种低级错误。我国一级行政区划的规范化表述为“省、自治区、直辖市”，可简称省区市或省（区、市），这是常识。

我做办公室工作时，经常看到基层机构的文件里出现盟政府的表述，我不知道是拟稿人不认真还是不懂，盟是派出机构，没有政府，只有行政公署，规范化简称“行署”。具备这样的常识，恐怕是秘书人员的基本功吧。

我们有纪念教师节等各类节日的惯例，但媒体在报道时经常犯错误，如把设立教师节多少周年与第几个教师节混同。他们忘记了，基数词与序数词差1个计数。这同我们过生日是一个道理，一周岁生日是第二个生日。

我们常常听到考完试、游完泳、退了休等等说法，要知道这都有语病。“考”与“试”、“游”与“泳”及“退”与“休”皆是并列关系，非动宾关系，“试”不是“考”的宾语，“泳”不是“游”的宾语，“休”不是“退”的宾语。故不可说考完试、游完泳、退了休，只能说考试完、游泳完、退休了。踢球、吃饭、看书等等才是动宾结构，可以说踢完球、吃完饭、看完书。

那天在路上看到一个交通指示牌，写着“轻型（含）以上货运车辆禁止驶入鄂尔多斯东街”。错在哪儿呢？轻型就是轻型，不存在含不含的问题，轻型以上或以下才存在含与不含轻型的问题，所以这个“含”应该置于“以上”之后。在公文中，我经常看到类似“五十岁（含）以下”“一百万（含）以上”“十个（含）以上”的说法，错误与上述指示牌如出一辙，本数以上或以下才存在含与不含本数的问题，所以这个“含”应该放在“以上”或“以下”后面。刚写到这里就又看到，某航司关于燃油附加费上涨的消息中赫然出现800公里（含）以下的错误表述。

“他们的表情似乎在说：‘在你没加入董事会之前，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这是约翰·高尔斯华绥《白猿》（陈冠商、陈平建译，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中的一句话。我没有读过原文，不知道在英文里这句话是“加入董事会之前”还是“没加入董事会之前”。窃以为不论哪种文字，都应该说“加入之前”，“没加入之前”从逻辑上是讲不通的。以“加入”为时间节点，才能区分“前”与“后”，可以表述“加入前”“加入后”，而“没加入”不是一个时间节点，是一种状态，区分不出“前”与“后”，如果可以说“没加入前”，那也就意味着可以说“没加入后”。显然是不能这样说的，这也就从反面印证了“没加入前”的说法是错误的。

这种说法比比皆是，“在我们还没离开杰弗生之前……”（威廉·福克纳《修女安魂曲》，许诗焱译，作家出版社）“在没把我的仆人归还我之前……”（乔治·桑《金林的爵爷们》，周国强、张泽乾译，译林出版社）吃文字饭的人对之还是要予以规范。

前述《金林的爵爷们》译本中还说“把它公诸于众”。《现代汉语词典》对“诸”的解释为“之于”或“之乎”的合音，也就是说，“诸”已经包含了“于”或“乎”，再在其后加上就画蛇添足了，说“公诸众人”或“公之于众”即可。

“假如你们闹事，我就叫邻居来，那就不是您们揍我，而是您们挨揍了，那您们两位先生可就有点儿丢脸啦。”这是大仲马《瓦鲁阿家族的玛格丽特》（杨稼民、李家云、袁棣华译，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中的一句话。据《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您”是“人称代词，你；你们（含敬意）”，换言之，“您”是你和你们的尊称，“您”没有复数形式，“您们”的说法是错误的，尽管各种输入法都有“您们”。

一次求教度娘，看见了这句话，“根据司法文书、企业公示等实证材料显示……”。在报道中，我们也经常看到或听到类似的表述。我上初中时，语文老师就讲过，这样的句子是病句，“根据”和“显示”只能保留一个。保留“根据”，则这句话是状语；保留“显示”则是谓语加宾语。

“职业病”是戏言，其实不是病，而是一种职业秉赋，一种做学问的认真态度。如果人人都视语法规范为无物，那它起什么作用？经常有人批评我太较真，像个冬烘老夫子。中文狗倘使对语言和文字抱着虚无的态度，这样也行，那样也行，岂不有负于当年老师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