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学者只能以学问为职业——李寻思考札记第009号
发布时间:2026-03-22 20:33 浏览量:1
钟叔河先生的著作《走向世界·近代知识分子考察西方的历史》(中华书局1985年5月第一版),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的启蒙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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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看到著名学者钟叔河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一段话,他说学者万万不可以自己的学问为职业,为什么呢?如果你以自己学问为职业,就要有一个老板,这个老板或者是国家、或者是资本家、或者是行业里的把头、或者就是你的老师——你就得听他的话,不听他的话就没得饭吃,你的学术研究因此不可能是自由的。类似的观点,陈寅恪先生也曾经说过,这里不再引述。
钟叔河先生是我素所敬仰的前辈学者,他所著的《走向世界·近代知识分子考察西方的历史》是我的启蒙读物;他所主编的《走向世界丛书》对于我们理解现代世界、理解近代中国历史,是有重要价值的基础资料。对钟先生的很多学问观点,我都很敬仰;但对他这段讲话,我有不同的感想,简记如下,以作备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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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看现代学问的实际状态。
现代学问大概分成三个领域: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数学。
自然科学,诸如物理学、化学、医学、农学、生物学、地质学,等等,所有这些领域的学问现在都严重地依赖实验室和工厂。如果没有实验室,科学家提出的想法没法获得实验的验证;如果不在工厂进行放大生产,科学家们的发明也无法转化成现实的产品。有想法、没有经过实验室验证,只能是空想;没有基础的数据来支持自己想法的深入探讨,这个想法也无法成立。现代自然科学的学者想做学问,其路径基本上都是先入大学里学习相关专业,再通过相关专业进入一个行业,继而在这个行业中谋一个职业——通过具体职业,才能进入具体领域,才能具有实验条件。没有这个具体的职业,就做不出来学问。
再说社会科学。社会科学大体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考察实际证据或者比较偏向于自然科学的——如地理学和考古学,需要实验室条件和野外勘察的经费。如果不进入这个行业,连基础的地理信息数据都拿不到,怎么做地理学研究?考古现场都去不了,怎么做考古学研究?所以,必须进入这个行业——成为这个职业的从业人员,才能进入这个学问领域。
社会科学另一部分、也是更主要一部分是以政治意识形态为中心的研究。在各个国家里,意识形态研究在社会科学职业领域都居于主导的地位。各种国立大学、研究院以及文旅公司,等等,虽然看起来学者可以自由思考(自由思考是无法禁止的,头脑里想什么是任何力量无法禁止的),但没法表达、也没法交流——学术期刊不发表你的文章,没有职业身份你也参加不了学术会议;发表言论只能处于私下个人交流的场所,有可能很多情况下是语境、气氛不匹配,使传播范围极其有限。所以,在意识形态学术研究领域里要做学问也只能先进入这个行业,谋得一个具体的职业身份。
数学领域的学术学问,我没做过研究,不懂数学,但恐怕现在数学研究也要高度依赖大型计算机作为工具。靠头脑来推理公式,没人给你发工资,起码要到学校当个数学老师才行,还是要靠自己的学问作为职业的。
至于游离于以上学问之外的哲学,它听起来似乎可以靠自由想象来做学问,但实际上所有的哲学是面对现实问题而思考的,而现实已经进入高度科技化、工业化的时代,哲学家如果没有进入到真正的现代科学和工业内部进行研究的话,他的思考及其结论也不会成为时代精神的精华。这是现代哲学跟古典时期哲学的地位截然不同的原因之一。
总之,现代社会的实际情况是:只要你想真做一门学问,必须在这个行业里找一个职业切入进去。至于有了这个职业之后,你有多大的独立自主性,那要看你处于什么地方和什么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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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叔河先生所说的“如果你有个老板,你的学术研究就不可能是自由的”——这句话是成立的,结论没有错。但是,怎么样才能让你有独立自由思想的条件,并使自己一些思想转变为现实呢?实际的情况是取决于“老板”的多少。如果这个“老板”是指国家,不同的国家对科学有不同的看法、有不同的投入方向,所以不同的国家某一学科就有强有弱,作为一个学者如果你想自由实现自己想法,哪个国家的学科领先,你就到哪个国家去实现抱负。比如,英国的医学和生物学领先,你就到英国去学习,在那里工作谋职;美国的计算机科学、电气领先,而且有包容性、宽容性,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想法在他们这里可以实现,你就到美国去。总之,为了让自己有合适的学术平台,你只能去找不同的“老板”。社会科学就更是如此,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意识形态,学者可以选择去宽容度较大的国家做自己想做的学问,但也得在那个国家找个职业,十有八九还得靠自己已有的知识和技能去找工作。
在一个国家内,如果企业众多,各个企业有自己的利益追求,老板们有不同的想法,则持不同观念的学者就会找到更多的机会,可以通过在不同公司里工作实现自己的想法,甚至也可以自己创办公司、自己当老板,就更加“独立、自由“了。
从现代科技发展情况看,科技进步与国家之间的竞争乃至战争密不可分:哪个国家拥有更强的创新能力,哪个国家就可能在战争中获得胜利;哪个国家一旦开始了狭隘的思想疑虑,只接受某种主流观念、排斥不同想法学者和不同想法公司的存在,这个国家就会落后、在战争中陷入困难以至于失败。
以美国的石油工业为例,美国著名石油地质学家华莱士·普拉特有一篇演讲——“找油的哲学”在石油地质学界影响深远。这篇演讲当中后来成为名言的一句话是:
首先找到石油的地方,是在人的脑海里。
当然,华莱士在这句话的前后有更为重要的约束性条件描述。对于脑海里的石油怎么找到的,他讲到了美国的社会制度条件。华莱士的演讲是1952年发表的。之后,美国的石油天然气勘探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华莱士的观点。最近成功的案例是“页岩气革命”。刚开始搞页岩气的时候,都是一些小公司和一些固执己见的“偏执狂”在坚持勘探页岩气。大石油公司都认为:页岩里不可能有天然气,但有些人就认为有。促成“页岩气革命”发生的基础性力量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石油公司以外的另一种力量——房地产中介商,他们中间有些人相信那些坚持某一块地能找到页岩气的勘探家或者小石油公司的想法,先投资把那块地收下来,再融资去钻探。经过多次尝试之后,有些公司就突破了,而一旦有了第一个突破,后面的事情就容易了,由此“页岩气革命”也就发生了。
简单地说:独立的公司多、各种老板多、各种有独立思考的学者多,他们之间碰撞组合的机会也就多,思想自由在一定程度上就能够实现,学者心中自己的独立想法也可以得到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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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古代也一样。在古代中国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的时候,那些诸子百家是真有些学问。为什么能争鸣呢?就是因为春秋战国时期各国独立,对于诸子百家来说,这个国家不听我观念,我就到另一个国家鼓吹去,于是有了“孔子周游列国”的事迹。各国也愿意接受诸子百家提出的各种不同治国方法进行实验,出现了一些学者名士“叛楚则楚弱,投秦则秦强”的现象,创造出“百家争鸣”的学术繁荣。但在秦汉以后,形成了大一统,几乎就再没有学问了。此后汗牛充栋的经典文献,无非是官奴话术的变换堆积而已。少数真正反映生产、生活实践的真学问——医学、农学、酿造,等等,没有形成进入到官方学术殿堂的经典文献,而是靠从事具体职业的工匠们口耳相传才流传下来的。
西方欧洲的情况也一样,古希腊时期也是百家争鸣,确实有学问,很多现代科学的思想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出现。但到罗马的时候,学问就黯然凋落,盛行的是“法”学。后世所说的罗马法,不管怎么说,它就是关于法的一个解释而已。到中世纪只有神学,更没学问了。只是在文艺复兴之后,才重新有了真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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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从实际的情况看,现代学者想做学问就只能以这个学问为职业,没有职业这个桥梁则连入门机会也没有,也做不了什么学问——这是个事实。学者想实现自己一些自由想法,只能去寻找,看哪家公司或者哪个国家更能适合让你把自己的想法变成实现,以此来实现自己想法的落实——但这也不完全是独立的,你去了一个公司,这个公司如果改了想法,原来做芯片现在改做煤油了,可能你在那里也就待不下去,还得再找“老板”。
纵观古今,一个学者个人独立自由的思考,在思想的层面是不受任何职业、环境所束缚的,你可以自由地想;但如果把它变成一种学问,所谓“学问”就是一个假说且可以验证的闭环,要把自己的某种想法形成知识、形成产品,就必须以他的学问为职业——没这个职业,他就做不了学问。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任何一个人的思想,在其主观心理方面,他都可以独立、自由、自主地去想象,而且每一个人都会偏向于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但是,其想法是否正确、是否符合事实,必须要通过实验的验证。自然科学的实验就是实验室或者工厂;社会科学的实验是通过大规模的社会实践活动来验证的——尽管这种验证的代价极大,动辄是以数千万人生命为代价的。经过验证之后,才能判断一个人的思想是否符合实际、实践效果是否和他的初始动机一致。
从整个人类思想史上来看,几乎没有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学者的思想是没有错误的,即便是牛顿、爱因斯坦、爱迪生,他们有些想法是获得了观察和实验上验证的,但他们否定的别人的想法后来被证明是牛顿、爱因斯坦和爱迪生错了。当然,他们还有一些想法可能现在学者们认为它不能成立,但也可能未来实验条件变了或者观察条件发生了新的变化而又证明正确了。也就是说:思想史上所有的案例都表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思想是绝对正确的。思想是否正确、学问是否有价值,要通过实验和实践来验证。而要通过实践,所有的学者必须有一个相关的职业。职业的基本前提是谋生,谋生确实会压抑住很多自由的想法,但这种压抑也是学者之间学问互证的一种机制,也是社会实践来证明思想是否合理的过程。谋生,在某种程度上是对一个学者固执己见的修正机制。从整体上看,健康的学术生态是在谋生的基础上形成的。
如果一个学者沉湎于自己的主观想象,自己的学问脱离了自己的实际生活状态、也脱离了人类日常的实际生活状态,在自然科学中它可能会形成损害生命的实验,其科学研究会触发生命伦理的危机;在社会科学中会导致灭绝人性的偏执实验——这方面案例很多、代价极大。
感谢钟叔河先生,他让我知道了走向世界的重要性。但是,当我们真正走入世界的时候,应该承认:真实的世界不是理想的世界,真实世界的基础就是每个人都必须有个职业谋生。在每个人都能生活下去的这个约束条件下展开的思考,更符合天理、人情。世界是各种不同观点冲突、博弈、竞争的世界——进入这个世界,就要持开放态度,承认有不同于自己的思想和观念,也承认自己受到各种条件的约束,以健康平和的心态来客观地认识人性、认识客观世界。
2026年3月21日 定稿
钟叔河先生主编的《走向世界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