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的职业生涯(四)
发布时间:2026-02-15 18:22 浏览量:1
第七章 周旋与坚守
1990年的春天,张厂长的“改革”越来越大胆。他爱人的公司不仅包揽了原料采购和产品外销,连厂里的食堂、澡堂都承包了出去,饭菜价涨了一倍,热水供应也从全天变成了早晚各两小时。
“以前工会管后勤,总想着让大家吃好住好;现在承包给私人,眼里就只剩钱了。”赵卫东啃着干硬的馒头,跟李建国抱怨,“我媳妇在食堂打饭,被承包方的人骂了,就因为多要了一勺菜汤。”
李建国那时刚被召回分厂,负责一个技改项目。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需要他时的临时任用,项目一结束,自己大概率还是要被“优化”掉。可他放不下那些设备、那些工艺,每次摸到冰冷的管道,都觉得像在握着老伙计的手。
“忍忍吧,等项目投产了再说。”他这样劝赵卫东,也这样劝自己。
可有些事,忍不下去。
一次,张厂长的爱人带着人来车间“考察”,指着一台进口的反应釜说:“这设备看着旧了,不如处理给我们公司,换台新的,费用从厂里走。”
那台反应釜是前年才引进的,性能完好,只是外壳有点掉漆。李建国当场就火了:“这是生产关键设备,不能动!”
“你算什么东西?”张厂长的爱人翻了个白眼,“张厂长都同意了,你敢拦?”
“就算厂长同意,也得符合规程!”李建国挡在反应釜前,“这设备的折旧年限还没到,擅自处理就是国有资产流失!”
双方吵了起来,引来了不少工人围观。有人悄悄拉李建国的衣角,让他别冲动,可他看着那台锃亮的反应釜,想起当初为了调试它,自己和工友们熬了多少通宵,说什么也不肯让开。
最后,张厂长亲自来了,假惺惺地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我爱人不懂技术,随便说说的。建国啊,你维护厂里的资产是对的,值得表扬。”
可李建国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果然,三个月后,技改项目顺利投产,他刚把所有数据整理归档,就接到了下岗通知。理由是“项目结束,岗位优化”。
这次他没去临时宿舍,而是在厂外租了间小平房,靠着给附近的小化工厂做技术咨询度日。王丽偷偷来看他,带来了一摞厂里的报纸,上面全是张厂长的“改革功绩”,说他“带领企业走出困境,创历史新高”。
“都是假的。”王丽红着眼圈,“库存都快堆成山了,出口订单丢了一半,他还在报假数据。”
李建国翻着报纸,突然在角落看到一则消息:氯化钡分厂的出口产品因纯度不达标,被国外客户索赔,公司声誉大跌。他心里像被针扎了——那曾是厂里最骄傲的产品,是多少老技术员的心血。
“我得回去。”他猛地站起身。
“回去?你还要自投罗网?”王丽急了。
“不是自投罗网。”李建国眼神坚定,“我要把那些证据整理好,交给上级部门。就算扳不倒他,也得让大家知道真相。”
他开始利用做咨询的机会,联系以前信得过的老工人、老技术员,收集张厂长损公肥私的证据。有人怕被报复,不敢露面,只敢偷偷把账本、化验单塞给他;有人则拍着胸脯说:“建国,我们信你!这厂子不能就这么被糟践了!”
赵卫东把自己攒了多年的工资拿出来,塞给他:“拿着,跑门路需要钱。就算咱最后啥也得不到,也得争这口气!”
那些日子,李建国白天跑各个部门递交材料,晚上躲在小平房里整理证据,常常忙到天亮。他知道这条路难走,可每当想起18岁那年,自己站在厂门口时的热血,就觉得浑身还有劲。
他仿佛又听见了车间里的机器声,听见了篮球场上的欢呼,听见了那些年蓝工装上的汗水滴落的声音。那些声音告诉他,有些东西,比饭碗重要,比安稳重要——比如良心,比如坚守。
第八章 作风与“资格”
1992年的夏天,总厂的空气里飘着股说不清的糜烂味。张厂长的“改革”搞得如火如荼,他爱人的公司已经成了当地有名的“暴发户”,而厂里的风气,更是一天比一天糟。
李建国是被总厂的新项目组召回的。这次要上一条氯化钾深加工生产线,据说能拿到大笔的技改资金,张厂长点名要“懂技术、能吃苦”的人牵头,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他。
“估计是觉得你翻不起浪了。”赵卫东在车间门口等他,眼神复杂,“建国,这次回来,少说话,多干活,保住自己最重要。”
李建国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又一次利用。但他还是想抓住这个机会——那条生产线,是他多年前就提出的设想,能亲眼看着它建起来,也算圆了个梦。
可他没料到,分厂的人事变动会如此刺眼。
负责配合新项目的支部书记,竟然是以前氯化钡分厂的厂长老吴——就是那个因为在工作时间和女职工通奸,被老婆当场抓包,却只被调岗的男人。
“这也太不像话了!”连最谨慎的王丽都忍不住骂了句,“党支部书记是管思想作风的,他自己都这样,怎么服众?”
李建国去找总厂组织科,科长是个年轻人,打着官腔说:“李师傅,这是组织决定。老吴同志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而且他有丰富的管理经验,适合这个岗位。”
“经验?通奸的经验吗?”李建国气得发抖,“以前厂里谁要是生活作风有问题,连工会都绕不过去,现在倒好,还能升官?”
“时代不同了嘛。”科长不耐烦地挥挥手,“现在讲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作风问题是小节。你一个技术员,管好设备就行,别操心不该管的事。”
走出组织科,李建国撞见了老吴。对方穿着笔挺的干部服,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见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建国啊,以后多配合。咱们都是为厂里办事,别那么死板。”
李建国没理他,转身就走。他看着厂区里那些挽着胳膊散步的“领导和女下属”,听着宿舍里流传的“谁又靠关系提了干”,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以前厂里的宣传栏,贴的是劳动模范、技术能手;现在贴的是“厂长语录”“改革先锋”,照片上的人个个油头粉面,手里夹着烟,根本看不出是工厂的干部。
老吴果然没让人“失望”。他对项目技术一窍不通,却总爱指手画脚,今天说要改图纸,明天说要换设备,理由全是“方便管理”“节省成本”,实则是想把工程包给和他有关系的施工队。
“这根管道必须用耐腐蚀的合金材料,他非要换成普通钢材,说能省一半钱。”李建国拿着材料单去找老吴理论,“这是高压反应管道,出了事谁负责?”
“能出什么事?”老吴跷着二郎腿,吐着烟圈,“以前用普通钢材不也没事?你就是小题大做,想借机捞好处吧?”
“我捞好处?”李建国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在厂里干了十七年,拿的每一分钱都光明正大!倒是你,用不合格的材料,收了多少回扣?”
两人吵了起来,惊动了不少人。老吴仗着自己是领导,嗓门比谁都大:“李建国目无领导!不服从管理!这样的人就该下岗!”
李建国看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他们眼神躲闪,没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寒。
那天下午,他正在工地核对数据,老吴带着保卫科的人来了,手里拿着下岗通知:“李建国,经研究决定,你不适合继续参与新项目,立刻办理离岗手续。”
理由栏里写着:“不服从组织安排,顶撞领导,影响项目进度。”
李建国没接那张纸,只是看着远处的盐滩。十七年前,他在这里开始了自己的青春,以为只要肯干、正直,就能闯出一片天。可现在他才明白,当风气坏了,正直反而成了罪过,坚守反而成了“死板”。
“老吴,”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这样的人,根本没资格当党支部书记,更没资格待在这个厂里。”
说完,他转身走出工地,没有回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不肯弯曲的钢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