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着的人,浇自己的花
发布时间:2026-02-12 01:30 浏览量:1
我承认我是个后知后觉的人。
很多道理,别人二十郎当岁就想明白了,我非得活到某个岁数,撞过几回墙,才肯认。
亚里士多德那句话我早年间就读过,人生最终的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不止于生存。读的时候觉得他说得对,然后就把书合上了,该干嘛干嘛。那时候以为“生存”是件理所当然的事,用不着特意区分。
后来才明白,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生存,偶尔清醒,大部分时间麻木。这也没什么不好,麻木是保护机制,什么都看透了还怎么过日子。
但问题在于——麻木惯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我有个朋友,以前是做广告的,天天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有一天她突然说,我不干了。我们以为她找着了下家,跳槽了。结果她说,我回家种花了。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三十出头,总监职位,说扔就扔。她也不解释,拉了个群,天天发月季长新笋的照片,发她用厨余垃圾沤的肥,黑乎乎的,但她说那叫“活土”。
去年我去看她,她在郊外租了个大棚,种绣球。我问她,后悔吗?她说,以前做方案,一个标志改二十遍,不知道为谁改;现在浇花,浇下去它明天就长一寸,浇错了它就死给你看。
她说,这才是思考。以前那是猜老板心思。
我忽然就懂了。
亚里士多德说的觉醒,不一定是顿悟成佛,也可能是从猜别人心思,变成关心一盆花长不长叶子。认知升级不一定让你发财,但会让你换剧本。她从前那剧本是《乙方》,现在是《园丁》。
有人觉得这是降级。她知道不是。
至于那个“逃逸不了的系统”,我觉得她也逃了一半。
独善其身确实是神话。你买菜要用App,出门要扫码,生病要挤三甲,你逃哪儿去?但神话之所以是神话,是因为凡人偶尔也能沾点仙气。她在大棚里浇水那半个小时,系统找不到她。这就够了。
代价当然有。她妈三年没跟邻居提女儿的工作,只说“在做自由职业”。她也攒不下钱,冬天为了省取暖费把苗都挪进卧室,人跟花一起睡。
但这些代价没写在朋友圈里。所以我们总觉得别人都逃成了,就自己还锁死着。
其实没有谁真正逃逸。只是有人学会了在笼子里搭个秋千,有人把栏杆擦得很亮,有人认出了那根永远打不开的门闩,就不再天天去拽它。
认命也是一种自由。
财富集中在1%的人手里这件事,我看了好几遍数字,没什么可说的。
历史规律这个词很有意思。它不是“道理”,是“事实”。就像你没法跟重力讲价,也没法跟冬天商量让它早点走。
那么些花里胡哨的理论、风口、赛道、红利,本质是什么呢?本质是告诉你还有缝隙可以钻。但缝隙从来不属于钻的人,属于画缝隙的人。
这不是悲观。这是——把力气收回来。
我们看美剧,哇,想象力。看日剧,哇,温情。看自家电视剧,翻来覆去那几个台:皇上睡完妃子睡太后,媳妇熬成婆接着熬媳妇,职场剧谈恋爱,律政剧谈恋爱,谍战剧还是谈恋爱。
也不能怪编剧。编剧也活在这系统里。
钱和权是这片土地上最熟悉的两种东西。熟悉到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往那儿一摆,大家都懂。写别的?观众不认,平台不买,资方不投。
所以宫斗是永恒题材。三百年了,宫殿拆了,斗法还在。只不过以前争坤宁宫的铺位,现在争工位。以前递牌子,现在递PPT。
挺没劲的。但想想,也怪不得谁。换我我也写不出华尔街之狼,因为我没见过狼。我见过的是——算了,不说了。
婚姻那一段,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
不是怕得罪人,是怕伤着那些真的相爱了一辈子的人。确实有人金婚纪念日还牵手的,我见过,我爷爷奶奶就是。爷爷耳背,奶奶跟他说话靠吼,吼完递一块切好的梨。
但那是例外。拿例外去覆盖大部分,是残忍。
大部分人的婚姻是什么呢?是两个人一起扛房贷,一起养小孩,一起在周末去超市采购下周的菜,然后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躺在同一张床上,各自刷各自的短视频。
没有吵架,没有背叛,没有冷暴力。就是——没什么话说了。
这比撕破脸更让人无力。撕破脸还能骂一句“遇人不淑”,这种呢?怪谁?都不坏,都不作,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室友?
我后来想,可能不是人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一辈子只爱一个人,这本来就是超纲题。做对了是奇迹,做错了是常态。
但我们非要管常态叫失败,管奇迹叫应该的。于是大家都藏着掖着,在朋友圈晒花晒礼物晒纪念日大餐,好像谁晒得少谁就输了。
其实输赢是另一回事。
我羡慕那些真正爱了一辈子的人。他们不是守住了婚姻,他们是真没觉得需要“守”。
孤独那段,我本来是留着压轴的。
因为孤独这件事,我也是很晚才学会跟它相处。
年轻时怕落单,饭局一定要凑热闹,微信群置顶十几个,生怕错过了什么。后来发现,错过也没什么。那些热热闹闹的场合,散了之后你一个人走在深夜的马路牙子上,路灯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忽然想不起来刚才笑过什么。
那种孤独,比一个人待着更孤独。
现在我不怕了。不是有了伴,是知道了——孤独不是缺口,是空隙。
空隙里能长东西。
你想清楚的一些事,决定不做的一些人,攒了半辈子终于敢承认的那个念头——都是在空隙里冒出来的。它不是情绪,它是土壤。
当然,也有人在这土壤里什么都没种出来,净长杂草了。那也没办法,人生不就是一边除草一边等花开。
所以回到开头吧。
我依然改变不了什么,历史、将来、大气候、小环境,都改不了。我也没打算逃,逃不掉的。但我想试试——在浇花的那半个小时里,不看手机。
在陪家人吃饭的时候,不惦记没回的工作消息。
在看一部好剧的时候,不想它的评分和热搜。
这叫什么呢?不叫觉醒,叫醒着。
醒着的人,剧本还是那个剧本,但演法不一样。
有时候演着演着,就真换了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