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支哮喘吸入器与一个导游的职业生涯

发布时间:2026-02-10 17:07  浏览量:2

2017年10月13日,平壤火车站,朴英姬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中国旅行团。

不是普通的游客,是“中朝友好协会”的老年代表团,平均年龄六十八岁。领队是一位姓林的退休教师,头发全白,走路需要拄拐杖,但眼睛很亮。

“朴导,这些行李……”林老师指着站台上堆积如山的纸箱,“是给朝鲜小朋友的礼物,文具和书籍。”

英姬的心沉了一下。按照最新规定,所有境外捐赠物资必须由外事部门统一接收、检查、分配。她不能擅自处理。

“需要先申报。”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

“申报要多久?”

“三到五个工作日。”

老人们面面相觑。他们的行程只有四天。

英姬看着那些纸箱,想象着里面装的东西——在中国的新闻里见过,彩色铅笔、图画本、童话书。在平壤,这些是奢侈品。她想起自己六岁的女儿,用的还是她小时候的写字板,石板已经磨得发亮。

“我先帮各位办理入住。”英姬说。

第二天参观少年宫时,意外发生了。

林老师突然呼吸困难,脸色发紫。同伴从他口袋里翻出一个小喷雾剂,已经空了。

“哮喘药……忘了带备用的……”老人艰难地说。

英姬的大脑飞速运转。涉外医院在郊外,往返至少两小时。最近的药店只对本国公民开放,而且不一定有这种进口药。

她想起包里有一支女儿用的气管扩张剂——朝鲜产的,效果差,但有总比没有强。

“用这个。”她递过去。

林老师吸了几口,呼吸渐渐平稳。他握着那个简陋的塑料喷雾器,手在抖:“谢谢你,朴导。”

“您需要正规的治疗。”英姬说,“但我们的医院……”

“我明白。”老人打断她,露出苦笑,“我经历过困难时期。1960年,我也挨过饿。”

回饭店的大巴上,林老师坐在英姬旁边。窗外掠过平壤的街道,孩子们在放学路上排队行走,整齐得像音符。

“那些物资,”老人突然低声说,“其实下面几箱是药品。儿童常用药,退烧的、止咳的、维生素。”

英姬的手指收紧。

“我知道规定。”林老师继续说,“但如果走流程,等分到孩子们手里,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英姬也不需要他说完。她知道“已经”后面是什么——已经过期了,已经被调包了,已经到不了最需要的人手里了。

当晚,英姬做了她七年导游生涯中最冒险的决定。

她敲开了林老师的房门。

“药品,我可以帮忙。”她的声音很轻,“但只能拿一箱。而且,您要告诉我最急需的是什么。”

老人眼睛红了。他从行李中抽出一个绿色的小箱子,上面画着红十字。

“这里面是哮喘吸入器,五十支。”他说,“中国山区很多孩子需要这个,我想……朝鲜可能也需要。”

英姬提起箱子。不重,但很沉。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姐姐工作的幼儿园地下室。姐姐是保育员,知道哪些孩子真的需要帮助。

凌晨一点,幼儿园地下室只亮着一盏节能灯。姐姐打开箱子时,手在抖。

“这会害了你。”姐姐说。

“那就快点。”英姬看着那些银色的小罐子,“明天他们就要走了。”

她们根据记忆列出名单:金明浩,五岁,每个月要请三次病假。李秀珍,四岁,咳嗽咳了半年。还有三个,五个,十个……最后她们选了十五个最严重的孩子。

“剩下的呢?”姐姐问。

“藏起来。慢慢给。”

离开时,姐姐突然抱住她:“如果被发现……”

“不会的。”英姬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姐姐,还是在安慰自己。

最后一天,行程是参观平壤服装厂。老人们看得很认真,但英姬能感觉到,他们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午饭时,林老师把英姬叫到一边。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个信封,很厚。

英姬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中国山区孩子的照片,他们在新建的教室里读书,在操场上奔跑,手里拿着彩色的铅笔。

“去年我们送的物资。”老人说,“你看,用上了。”

英姬一张张翻看。有个女孩特别像她女儿,扎着两个小辫,笑得眼睛弯弯。

“您不怕我把照片交上去吗?”她问。

林老师笑了:“如果你要交,昨天就交了。”

临别前在火车站,老人们依次和英姬握手。轮到林老师时,他握得很久。

“朴导,我有个孙女,和你女儿差不多大。”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她需要帮助,我希望也有人能帮她。”

英姬点头,说不出话。

火车开动时,老人们从车窗里挥手。英姬站在站台上,突然想起那些药品箱——还有四箱,堆在外事部门的仓库里,等着繁琐的流程。

她转身离开。包里装着那张哮喘孩子的名单,和那叠中国孩子的照片。

一周后的深夜,英姬家的门被敲响。

是姐姐,脸色苍白。

“明浩妈妈今天去外事局了。”姐姐声音在抖,“她听说有中国捐赠的药品,想去申请一支哮喘药。工作人员说……没有收到哮喘药。”

英姬的心跳停了。

“他们查了清单。”姐姐继续说,“捐赠物资登记表上,写着文具、书籍、玩具。没有药品。”

沉默在狭窄的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平壤只有零星灯火。

“他们会不会……”姐姐不敢说下去。

英姬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十五个银色的小罐子——是空的,药已经用完了。她把它们装进布袋。

“我去外事局。”她说。

“你疯了!”

“如果不去,他们会查得更彻底。”英姬系好围巾,“我就说……是我私自收下了老人的礼物,以为只是普通喷雾剂,不知道是药。已经用完了。”

“他们会开除你!”

英姬在门口停住:“至少,药已经用完了。”

外事局的问话持续了三小时。

英姬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老人私下给的,她以为是普通喷雾,分给了咳嗽的孩子,不知道是药品,不知道价值。

问话的中年男人盯着她:“朴英姬同志,你是功勋导游。”

“我知道我犯了错误。”

“错误?”男人敲了敲桌子,“这是严重违纪。按规定,应该取消你的导游资格。”

但她知道,在某个幼儿园里,十五个孩子今晚能睡个好觉,不会被咳嗽惊醒。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