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提出一个特定主题的独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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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进行选题书面论证时，我们经常针对作者初步提出的研究问题，给出如下论证意见：“需要是某某领域的特殊问题，而非各个领域的通用问题”。比如，作者自己想研究高职院校课程思政的某个问题，我们会问：“这个问题是高职院校独有的吗？其他院校不存在这个问题吗？”当然，很多作者自己也知道应当提出一个“独有问题”。但难点在于，到底怎么提出一个独有问题？为此，我们尝试以“不同学段的教师职业倦怠”为例，对“如何提出一个独有问题”作出回答。

一、对象特征

第一步是思考“对象特征”。也就是，围绕自己初步选择的研究方向，想一想这个方向指向哪些人哪些事；这些人这些事，就是“对象特征”中的“对象”，它们身上所真实表现出的各种属性特点，就是“对象特征”。这一步，不需要考虑这些“特征”是否是独有的，只需要确认这些“特征”是否在这个领域真实存在。

比如，对幼儿园教师来说，“对象特征”可能是全天候不间断地陪伴幼儿、照料幼儿，特别是陪伴玩耍，确保安全；对小学教师来说，“对象特征”可能是既要关注学生在校的安全，比如课下追逐打闹，也要让学生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对中学教师来说，“对象特征”可能是抓好学生的学习，以便顺利考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学；对大学教师来说，“对象特征”可能是科研、教学一起抓，但不需要刻意强调课堂纪律。

当然，为了确保自己所列的“对象特征”真实存在，我们也需要在特定框架的约束下去思考，而不能天马行空，过于发散。比如，既然要研究“教师职业倦怠”，那么，我们至少得先搞清楚：什么是”教师”？教师的职责边界有哪些？什么是职业倦怠？只有明确了这些思考的框架，我们所想到的、所列出的“对象特征”，才可能更加符合真实情况。

二、相关后果

第二步，是在第一列出的“对象特征”基础上，继续思考这些“特征”会导致什么后果。之所以要思考“后果”，是因为：研究问题应当是有待回答、尚未达成共识的一个疑问。而“后果”，本身就对应着一个“不好的、有待纠正”的困境，“后果”里面可能隐藏着一些潜在的“问题”。

就“职业倦怠”而言，幼儿园教师全天候陪伴幼儿、照料幼儿，可能会出现什么跟“职业倦怠”相关的后果？我们单凭生活经验就能想到。比如，日复一日地重复照料幼儿，幼儿园教师可能身心俱疲，感觉自己像个“保姆”，看不到这份工作的提升价值；对小学教师来说，自己在课堂上严格要求学生，可能会招致家长的指责，家长会认为童年很短暂，希望自家孩子快乐至上，不想去“卷”学习；对中学教师来说，自己对学生严格要求，家长可能很认可，但处于青春期甚至叛逆期的学生，却可能对教师充满敌意，再如即便自己认可中学生也应当全面发展，但在升学至上的教育评价理念下，教师个人的教育理想就跟前者发生严重冲突；对大学教师来说，科研、教学两手都抓，很可能二者一个都没做好，而且不刻意强调课堂纪律，也可能导致很多大学生“逃课”或上课一直低头玩手机，但如果过度强调课堂纪律，一些大学生在网上评教时可能给教师打低分。

这些都是“对象特征”可能带来的相关后果。但此时的“相关后果”，还只是一种口语化的表达，甚至是一些零散的表述。尽管如此，通过第二步的上述思考，我们已经向“度有问题的提出”又靠近了一步。

三、对应现象

明确了“相关后果”，紧接着就需要围绕这些“后果”，匹配对应的现实现象。顾名思义，“现象”是指事物在发展、变化中表现出的外部形式或能被感知的一切情况。既然是“外部形式或能被感知的情况”，说明纳入到我们观察视野中的这些“现象”，一定是突出的、醒目的。因为，不突出、不醒目就难以被人留意到。但只要我们留意到了，至少说明这些现象在外观上具备“夺人眼球，吸引关注”的资本。

我们再回到“不同学段的教师职业倦怠”这一语境中，结合第二步说的那些“相关后果”。分别思考它们对应什么现象。

先看幼儿园教师。幼儿园教师日复一日地重复照料幼儿，身心俱疲，这其实就是工作上的“空心化”现象。也就是，自我感觉内心空洞、精神贫瘠，觉得这份工作没意思。再看小学教师。教师严格要求学生，家长却认为剥夺了孩子童年的快乐，这说的是“小学教师权威受到家长挑战”。接下来看中学教师。叛逆的中学生不服从教师管教，这是“师生权力对抗”现象，教师个人的教育理想与升学现实间的冲突，这是“教师专业自主权旁落”现象。最后看高校教师。高校教师科研、教学如果一个都没做好，就会产生自我怀疑，对应着“教师专业身份认同”这一现象。

也就是，作为高校教师，“我”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是侧重教学，还是侧重科研？包括前面提到的，高校教师要不要强调课堂纪律？这也是一个“专业身份认同”现象。如果过度强调课堂纪律，比如每节课都签到，发现学生不认真听讲就大声提醒，这么做，是不是把学生当成了自制力差的未成年人？自己是不是也跟狠抓纪律的中小学教师相差无几了？但如果对课堂纪律视而不见，是不是也不符合教师教书育人的职责？这些都是对“现象”的初步概括。

四、对比筛选

将“现象”概括出来之后，紧接着就需要做对比筛选。这是“提出一个独有问题”的关键一环。“对比筛选”是指，拿着第三步概括出的那些“现象”，跟同领域的其他群体或跟其他领域的人和事进行比较，通过比较，进一步判断这些“现象”是不是特定领域独立存在的。

先看“空心化”现象，是幼儿教师职业倦怠的独有现象吗？如果单纯把“空心化”理解为“工作单调重复，没有意思”，这显然不是幼儿教师职业倦怠独有的，因为其他学段的教师、其他行业的劳动者也存在这个现象。但是，如果把“空心化”置于“全天候陪伴”这一语境下，这就是幼儿教师职业职业倦怠的独有现象。因为，其他学段的教师不需要“全天候陪伴”自己的学生。另外，跟育儿嫂“单纯照料幼儿的起居饮食”不同，幼儿教师不仅需要“全天候陪伴”，还肩负着“启蒙”的教育职责。跟幼儿的监护人相比，幼儿教师不仅肩负着教育职责，还面临着职业晋升空间有限的难题。而相比之下，幼儿的监护人不管对幼儿照料、教育做到了什么程度，在育儿这件事上，都不存在“育儿上的晋升空间”如评职称的问题。

再看“权威受到家长挑战”，是不是小学教师职业倦怠中的独有现象？从大的方面看，“家长挑战”是教育领域中才有现象，不可能出现在教育之外的其他领域。从小的方面看，其他学段如幼儿教育并不强调文化课的学习，所以家长不太可能认为教师剥夺了孩子童年的快乐，而要挑战幼儿园教师的权威。中学阶段由于面临升学任务，家长跟教师在“升学”上的看法高度一致，支持教师严加管教，提升学习成绩，所以这一阶段，家长也不太可能挑战教师权威。大学阶段，教师更不会跟中小学那样盯着学生，家长也没有理由挑战教师权威。因此，“权威受到家长挑战”是小学阶段教师职业倦怠独有的现象。

接着看“师生权力对抗”，是中学教师职业倦怠独有的吗？我们仍然通过对比来判断。首先，幼儿园的小朋友由于年龄问题，不可能跟教师发生对抗。其次，小学生虽然有了自主意识，但受制于体力、知识储备等局限，极少跟教师发生权力对抗。最后，大学阶段的学生都已成年，做事更理性，即便跟教师存在矛盾，也会首先选择按公开的规章制度、流程等处理，而不会与教师权力直接对抗。这样，就只剩下中学阶段了，“师生权力对抗”是中学教师职业倦怠的独有现象。

最后看“专业身份认同”。这是大学教师职业职业倦怠的独有现象。因为，这一现象跟“科研、教学难兼顾”联系在在一起，而幼儿园教师、中小学教师的考核一般不跟“科研”挂钩，也就不存在科研、教学难以兼顾而带来的身份焦虑问题。这也是通过“对比”而确认的。

五、理论提炼

通过对比筛选，确认“某一现象就是某一领域独有”之后，我们还需要对其作出理论提炼。“理论提炼”有两层意思，一是把偏实践现象的这些表述进一步理论化，用理论形态优化表达，使其外观上成为一个理论问题；二是进行文献查新，把自己优化表述后的选题特征词，输入到相关数据库进行检索，确认研究问题的创新性。

这里，我们以一篇已发表的论文《劳动控制与边界生产：民办幼师情感劳动过程研究》为例，倒回去展示如何对第四步对比筛选得到的“现象”作理论提炼。围绕幼儿园教师职业倦怠的独有现象，即“全天候陪伴但晋升空间有限”，我们可能想到：幼儿园教师的“全天候陪伴”其实是一种情感劳动，也就是与幼儿建立亲密的互动关系。“晋升空间有限”跟制度相关，但当“晋升空间有限”被作为一个问题单独拎出来说的时候，其实表达的是，幼儿教师的工作边界、劳动边界“有问题”。也就是，无休无止地投入情感，却得不到一个更有吸引力的成长空间。

把“幼教”“情感劳动”“边界”等特征词串联起来，研究问题便可以表述为“幼师情感劳动过程中的边界生产”。当然，已发表的那篇论文选取民办幼儿园作为样本，所以论文题目出现了“民办”二字。理论问题一旦表述出来，我们便可以进一步围绕这些特征词进行检索，以确定选题的创新性。

六、小结

以上就是“提出一个特定领域的独有问题”的五个操作步骤。当然，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们在“对象特征”“相关后果”等环节都作了简化处理。换句话说就是，以“不同学段的教师职业倦怠”为例展开说明时，我们在第一步“对象特征”里，其实就已经显露出了第四步“对比筛选”环节才会选取的那些问题现象。这是为了叙述上的方便，但不能据此认为，第一步“对象特征”、第二步“相关后果”、第三步“对应现象”都是多余的，而可直接跳到第四步。不是这样的。完整的操作，应当是从第一步开始，一步步推进到第五步。任何一个步骤都不能跳过，更不能打乱它们的前后顺序。

（本文首次发表在科研写作研究所网站，2026.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