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查党员关系,“父亲职业不详”引市委组织部谈话

发布时间:2026-01-25 07:03  浏览量:2

单位查党员关系,我填了“父亲职业不详”,科长不信非要核实,发函后市委组织部连夜派人来谈话

“林远,你这表填的什么玩意儿?”赵建国把那张表格摔在我桌上,指着父亲信息那一栏,“父亲职业——不详?你当这是闹着玩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老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小李的键盘声也戛然而止。

我抬起头,对上赵建国那张铁青的脸:“科长,我没开玩笑。我确实不知道我父亲是干什么的。”

“荒唐!”赵建国冷笑一声,“谁还能不知道自己亲爹是干什么的?林远,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不知道这份表是要存档的?你这么写,让上面怎么看你?”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三十五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因为父亲的事,被人当众质问。

01

那块手表我戴了三十年。

表盘已经磨花了,表带换过四五次,指针走得不太准,每天要慢两分钟。修表的老师傅说这表太老,找不到配件,劝我换一块。我没换。

这是父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1Mo989年冬天,我刚满三岁。那是我记忆里最早的画面——父亲蹲在门口换鞋,母亲抱着我站在他身后。屋外的雪很大,父亲的军绿色背包落了一层白。

“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父亲回过头,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掌心粗糙又温暖,“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多远?”我问。

“很远很远,比咱们去外婆家还远。”

母亲没说话,眼眶红红的。父亲站起身,从手腕上摘下那块手表,塞进我手里。表壳凉凉的,沉甸甸的。

“这个给你。等你长大了,就能戴了。”

我那时太小,不懂什么叫离别。只顾着摆弄那块新奇的手表,等我再抬头,父亲已经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那个背影,我记了一辈子。

母亲说父亲是去西北工作,干的是大工程。具体什么工程,她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那个地方很偏远,寄信都要很久才能到。

头两年还有信来。薄薄的信封,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报平安,问我和母亲好不好,有没有听话。母亲每次读完信,都要对着那几页纸发好一会儿呆。

后来,信越来越少。

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三个月一封,再变成半年一封。最后一封信寄到的那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母亲去邮局问过,去父亲原来的单位问过,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查无此人。

好像父亲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一般。

我问母亲:“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母亲把我搂进怀里,紧紧的,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不停地说:“不是的,不是的,你爸爸是去做很重要的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母亲一个人拉扯着我,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工资微薄。为了让我读书,她什么苦活累活都接。我见过她凌晨三点起床去给人洗衣服,也见过她晚上十一点还在灯下给人缝补衣裳。

每年清明,母亲都会带我去镇外的小河边,朝着西北方向烧纸。她不去任何坟墓,就是对着那个方向,一边烧纸一边念叨些什么。我听不清她说的话,只看到火光映在她脸上,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我问她:“妈,我爸的坟在西北吗?”

母亲浑身一颤,手里的纸钱散落一地。她慌乱地把纸钱捡起来,塞进火堆里:“别瞎说,你爸没……你爸还呢。”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火堆都快燃尽了,她才轻声说:“因为他做的事情,很重要。比我们,比这个家,都重要。”

那一刻,我在母亲眼里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带着骄傲,也带着无尽的哀伤。

我不懂。但我知道,关于父亲的事,我不该再问了。

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坐在县发改局的办公室里,看着赵建国把那张表格摔在我面前,那些尘封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科长,我真的不知道。”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后来再也没回来过。我母亲也不清楚他的具体工作。这不是敷衍,是事实。”

赵建国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里明显是不信的。

“行,你不想说,那我们就发函核实。”他把表格收起来,冷冷地说,“林远,你也是老同志了,这次考察对你有多重要,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因为这种事,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赵建国走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林,你也是,这种事儿,随便编一个不就行了?非得较这个真儿。”

我苦笑着摇摇头:“周哥,编假的更麻烦。万一查出来,那不是欺骗组织吗?”

老周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凑到我耳边:“对了,我那事儿,你帮我问了没有?小涛转学的事,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老周的儿子周涛今年上初二,成绩不错,但老周住的那个片区划给了镇上最差的中学。老周想把孩子转到县一中去,托我帮忙问问关系。

“问了,还在走程序。”我说,“周哥你放心,这事儿我记在心里呢。”

老周拍拍我的肩膀:“那就好,那就好。你的事儿……别太往心里去,赵科长就那脾气,过两天就没事儿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的夕阳已经西斜,余晖洒进办公室,把一切都染成了昏黄色。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块旧手表,指针嘀嗒嘀嗒地走着,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久远的秘密。

赵建国当天下午就把函发出去了。

我知道这件事,是小李偷偷告诉我的。他支支吾吾地说,赵科长让他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连同人事档案调查函,一起寄到了市里。

“寄到哪个部门?”我问。

小李摇摇头:“不知道,科长没让我看。”

我没当回事。父亲都失踪三十五年了,哪个部门能查出什么来?顶多回一个“查无此人”,跟当年母亲得到的答复一样。

02

那封函发出去的第三天,办公室里的风向变了。

一开始是些若有若无的眼神。我去茶水间倒水,撞见几个年轻同事在窃窃私语,看到我来,立刻止住了话头,一个个埋头喝水。

我假装没看见,倒了水就走。

后来是午饭时间,食堂里我端着餐盘找座位,经过老周那桌时,他正在跟几个人说着什么,看到我,突然住了嘴。

“周哥。”我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哦,小林来了,坐坐。”

其他几个人三两下扒完饭,借口有事散了。

“怎么回事?”我问老周。

老周压低声音,神情有些为难:“没什么……就是……那个,大家在传,说你……”

“说我什么?”

老周支吾了半天,才说:“说你档案有问题。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就是……大家在议论。”

我心里一沉。

下午回到办公室,赵建国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门关上。”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冷。

我关上门,在他面站定。

赵建国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市里来函了,让我们暂缓对你的考察。”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建国冷笑一声,“林远,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装?市里说要先核实你父亲的情况,核实清楚之前,一切程序暂停。你告诉我,你父亲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感到一阵眩晕。

三十五年了,我用“不知道”三个字回答了所有人关于父亲的问题。老师问,同学问,朋友问,同事问,我的答案永远是“不知道”。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赵科长,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在我三岁那年离开家,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

这些年,我和我母亲找过他,找不到。

后来……我们就放弃了。”

赵建国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最终他摆了摆手:“先这样吧,你回去等通知。”

从赵建国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的腿有些发软。

我不知道那封函究竟惊动了什么人,但我知道,我的生活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搅乱。

晚上回家,发现母亲倒在厨房地上。

“妈!”我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扶她。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滚烫。我颤抖着打了120,救护车五分钟后赶到,把母亲送进了医院。

急性肺炎引发高烧,所幸送医及时,医生说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心如刀绞。

这些年,她一个人承受了太多。我长大了,工作了,每个月按时给她打钱,逢年过节回家看她,以为这就是孝顺。可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头疼脑热扛着,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凌晨两点,母亲开始说胡话。

一开始只是些含混不清的字眼,我凑近了听,努力分辨她在说什么。

“守正……守正……”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我从没听母亲提过。

“对不起……我没法告诉孩子……对不起……”

母亲的眼角滚下泪来,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守正是谁?”我轻声问,明知她听不见。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在呓语中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

守正,守正。

林守正?

我突然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父亲的全名。从小到大,母亲只叫他“你爸”或者“老林”。他的全名是什么?身份证号是什么?工作单位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守在母亲床前。她烧退了一些,意识也清醒过来,看到我,第一句话是:“傻孩子,你怎么不回去上班?”

“不上了,陪您。”我给她倒了杯水,“妈,昨晚您说胡话,念叨什么’守正’,那是谁?”

母亲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水洒出来一些,她慌忙放下杯子,用床单擦手,动作间我分明看到她的眼神躲闪。

“没谁,烧糊涂了,乱说的。”

“妈,那是我爸吗?”我直视着她,“我爸全名是不是叫林守正?”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盯着窗外发呆。

那一刻,我在她苍老的侧脸上看到了三十年前同样的神情——那种近乎虔诚的哀伤。

“妈,我已经三十八了。”我说,“关于我爸的事,您是不是该告诉我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回过头,眼眶红红的:“远儿,有些事,妈没法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等有一天……等有一天你自然会知道的。”

“什么有一天?哪一天?”我追问,“妈,我在因为这件事,工作出了问题。他们要查我爸的情况,查不清楚,我的提拔就黄了。您就不能告诉我吗?”

母亲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哆哆嗦嗦地握住我的手,老泪纵横:“远儿,妈求你了,别问了……这件事,妈真的没法说……你相信妈,你爸他……他不是坏人,他是……他是……”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哭得泣不成声。

我从没见过母亲这样。我慌了,赶紧安慰她,说我不问了不问了,您别哭了。

母亲渐渐平静下来,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回到单位,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03

提拔的事不仅暂停了,我还被“建议休假”。

赵建国说话倒是客气了许多,但那种客气里透着疏离。他说市里的调查还在进行,为了避免影响工作,让我先休息几天,“等事情有了结果再说”。

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十二年了。我在这个单位待了十二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熬成了业务骨干。这次提拔,我准备了三年,眼看就差临门一脚,却因为一个“父亲职业不详”,全都毁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傍晚的县城安静得有些冷清,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我脸上。我点了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直到整包抽完,天也彻底黑了。

我恨吗?我不知道。

我恨父亲吗?三岁那年他离开,再也没回来,留下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我都看在眼里。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如果他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我恨母亲吗?她明显知道什么,却死活不肯说。我三十八年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追问,换来的却是她的眼泪。

或许该怪的人是我自己。我不该填那个“不详”,随便编一个多省事?就说父亲是工人、是农民、是小商贩,谁会去查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

可我编不出来。

我不愿意用一个谎言来定义我的父亲。即使我对他一无所知,即使他可能真的抛弃了我们。

那是我爸。我不愿意。

接下来的几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待在母亲的病房里。

她的病情稳定了,人也精神了一些,只是看我的眼神总带着愧疚,好像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我没再问她关于父亲的任何事,只是陪她说说话,给她削苹果,扶她在走廊里散步。

“远儿,”有一天傍晚,母亲突然叫我的名字,“你怨妈吗?”

我怔了一下,摇摇头:“不怨。”

“你骗人。”母亲叹了口气,“你肯定怨的。这么多年,妈什么都不告诉你,你心里肯定不舒服。”

“妈……”

“但是妈真的没办法。”母亲抓着我的手,干枯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远儿,你得相信妈,你爸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咱们的事。等有一天……等有一天真相大白了,你会为他骄傲的。”

“什么真相?”我追问道。

母亲摇摇头,不肯再说了。

出院那天,老周来帮忙。

我挺意外的。自从办公室里的风言风语传开后,以前跟我走得近的同事都有意无意地疏远了我。只有老周,虽然也躲躲闪闪的,但关键时刻还是出现了。

“小林,嫂子出院,我来接你们。”老周开着他那辆破桑塔纳,把我们送回了老房子。

路上,老周几次欲言又止。

“周哥,有话就说。”我说。

老周叹了口气:“那个……小涛转学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找别人吧。”

我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周哥,你是觉得我……”

“不是不是,”老周连忙摆手,“不是那意思。就是……你现在自己麻烦缠,我不忍心再让你为我的事操心。等你这边事情了了,再说也不迟。”

我沉默了。

“小林,”老周看了我一眼,有些局促,“办公室里那些话,我是不信的。咱们处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不管你爸是干什么的,你就是你,跟他没关系。”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把母亲送回家,老周匆匆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入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赵建国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来单位一趟。有人要见你。”

我回复:“谁?”

那边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单位。赵建国的脸色很奇怪,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我带到会议室门口,压低声音说:“昨晚市里来了人,点名要见你。你进去吧。”

“什么人?”

赵建国没回答,只是推开门,把我让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都是陌生面孔。一男一女,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但周身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远同志?”那个男的站起身,朝我点点头,“请坐,我们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我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不用紧张。”那个女的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你那份档案上填的’父亲职业不详’,函件到了我们那里。我们连夜赶过来,是想当面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

男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那档案袋明显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还带着些许发黄的痕迹。

“林远同志,”他看着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请问,你是否听说过林守正这个名字?”

林守正。

那是母亲在病床上呓语时反复念叨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听我母亲说过。那是我父亲的名字吧?”

两人的神情同时起了变化。女的深吸了一口气,男的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

“林远同志,关于你父亲林守正的事,请你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很重要,我们需要确认——你母亲还健在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请你把她一起叫过来。”

叫母亲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事情不同寻常。

“她刚出院……”

“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她那里。”女的站起身,“这件事,她应该在场。”

半小时后,我们来到母亲家里。

母亲看到跟我一起进门的两个陌生人,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好,您是林守正同志的爱人吧?”男的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谈谈……”

“你们是从那边来的?”母亲突然打断他,声音沙哑,“守正……守正他……”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整个人摇摇欲坠。我赶紧扶住她。

“妈,您别激动……”

“三十五年了!”母亲扑上去,一把抓住那个男的的胳膊,“三十五年了,你们终于来了!守正他……他到底怎么了?你们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那个女的轻轻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缘泛黄卷曲,但画面依然清晰——一群人站在一片戈壁滩前,个个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最前排居中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服,眉眼带笑。

我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张脸,明就是年轻版的我。

不——是我这张脸,像极了他。

母亲颤抖着接过照片,眼泪一滴滴落在照片上。

“守正……守正……”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男的打开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我看到最上面那张纸上,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他把那叠文件放在桌上,表情凝重。

“林远同志,林大姐,”他缓缓开口,“关于林守正同志的事,请你们先坐下来。这件事,要从三十五年前说起——”

他翻开第一页文件,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我的眼帘。

我的目光落在第一行,瞳孔猛然收缩。

那行字写着:林守正同志,于1992年7月,因公殉职于——

因公殉职。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我听到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换成了一种压抑的呜咽。三十五年了,她等了三十五年,就是为了等这个答案吗?

那个女的递过来一方手帕,轻声说:“林大姐,节哀。”

“节哀?”母亲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突然笑了,“不……我不用节哀……我早就知道……从那年断了信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男的没有急于说话,而是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慎重地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勋章。

金色的,沉甸甸的,躺在红色的绒布上,静默无言。

他把勋章推到我面前,声音低沉:

“林远同志,这枚勋章,你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告诉你们他这三十五年到底在做什么了——”

04

那个男的叫孙志远,是市里档案馆的负责人;那个女的叫何敏,是当年工程项目组成员的后人,如今在市志办工作。

他们带来的那叠文件,记录着一个尘封了三十五年的秘密。

“林守正同志,”孙志远翻开一页泛黄的档案,语气平缓却庄重,“1987年,被选入西北某重大水利工程项目组,担任核心技术员。

那是当时全国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也是最艰苦的——建设地点在戈壁深处,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气候极端恶劣,夏天四十多度,冬天零下三十几度。”

我静静地听着,心脏一下一下地抽紧。

“工程的保密级别很高,所有参与人员都要签署保密协议,不能透露自己的工作内容和地点,与家人只能通过指定渠道通信。你父亲1989年离家,就是去了那里。”

1989年。那年冬天,父亲蹲在门口换鞋,往我手里塞了那块手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雪里。

原来,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前两年还能通信,”孙志远说,“后来工程进入关键阶段,通信频率降低,再后来——1992年7月,工地发生了一次严重事故。”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抓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

“那次事故,造成了三人殉职。”孙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林守正同志就在其中。他是为了保护设备、保护同事,最后一个撤离的。”

我闭上眼睛,努力压制住喉头的酸涩。

脑海里浮现的,是三岁时父亲离家的背影,是母亲三十年来对着西北方向烧纸的身影,是她在病床上呓语着“守正、对不起”时满脸的泪痕。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真相。

“那为什么……”我艰难地开口,“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收到?他殉职了,总该有个通知吧?”

孙志远和何敏对视一眼,神情复杂。

何敏接过话头:“林远同志,这也是今天我们来的原因。

当年那个工程的保密期限是三十年。

三十年内,所有参与者的信息都要严格保密,包括殉职人员的情况。

他们的家属只被通知’因公牺牲’不能透露任何细节,甚至连殉职地点都不能告知。”

“但是,”她顿了顿,“您母亲当年签收了一封通知函,里面应该说明了基本情况——虽然不能详述,但至少告知了林守正同志已经牺牲的事实。”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妈,您……收到过通知?”

母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1992年冬天,有人送来一封信。信上说……你爸因公牺牲了,但不能告诉我细节,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签了一份保密承诺书,承诺在规定期限内不透露此事。”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远儿,那时候你才六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怕你怨他,怕你恨他,怕你觉得他抛弃了我们……所以我……我就瞒着你。我想等你长大了,等保密期过了,等有人来正式告诉我们……到那时候,我再把真相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嘴唇颤抖:“我等了三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远儿,你爸他……他不是不要我们,他是……他是为了做很重要的事……”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三十五年。母亲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三十五年。她一个人扛起这个家,一个人承受着丧夫之痛,一个人面对儿子的追问——而她什么都不能说。

每年清明,她对着西北方向烧纸。那是父亲殉职的方向,是她唯一能寄托哀思的方式。

她不是不告诉我,是不能告诉我。

“妈……”我抱住她,泣不成声,“妈,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轻轻的。

“傻孩子,有什么对不起的……是妈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多年不知道你爸是谁……”

何敏轻轻抹了抹眼角,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林远同志,这是当年工程指挥部写给林守正同志的嘉奖令。因为保密原因,这份嘉奖令一直封存着,没能送到你们手上。现在,保密期已过,我们可以把它正式交给你了。”

她把那份嘉奖令递给我。

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林守正同志在工程建设期间,克服重重困难,攻克多项技术难关,为工程顺利推进做出了突出贡献。

1992年7月17日,在突发事故中,林守正同志临危不惧,奋力抢救设备、掩护同志撤离,最终因公殉职,年仅三十二岁……追授林守正同志’工程建设标兵’称号……”

三十二岁。

我的父亲殉职时,才三十二岁。

比现在的我,还要年轻六岁。

我捧着那份嘉奖令,手指颤抖。泪水滴落在纸上,洇湿了那些文字,却洇不开那份沉甸甸的荣光。

“林守正同志的事迹,现在已经可以公开了。”孙志远说,“那个水利工程后来成功建成,造福了西北几百万人口。工程的建成,离不开像林守正同志这样默默奉献的人。他们的名字,会被镌刻在工程纪念碑上,永远被铭记。”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一座巨大的水利枢纽,蓝天白云下,巍峨壮观。照片下方,是一座纪念碑,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林守正同志的名字,就在这上面。第三排,第七个。”

我凑近了看,找到了那个名字。

林守正。

三个字,刻在冰冷的石头上。

可那不是冰冷的,那是温热的——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承诺,是一个普通人对国家的忠诚。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那句话的含义。

“你爸做的事情,比我们,比这个家,都重要。”

不是因为他不爱我们,而是因为他爱的太多。他爱这个家,所以他临走时把手表留给我;他爱这个国家,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奔赴远方。

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告诉我真相。”

孙志扶起我:“林远同志,不用谢。这本来就是你们应该知道的。是我们来得太晚了。”

他把那枚勋章郑重地递到我手上。

“这枚勋章,是追授给林守正同志的。三十五年了,它终于可以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我接过勋章,金属的触感冰凉,却让我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那天晚上,我陪母亲坐了很久。

她拿出一个旧铁盒,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盒子里是一叠信,父亲寄来的信,她保存了三十多年。

“你小时候不懂事,我怕你弄丢,就一直藏着。”母亲把信递给我,“现在给你吧。这些年,每年你爸忌日,我都会拿出来看一遍。”

我一封一封地读着。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信的内容却很家常——问我长高了没有,问母亲身体好不好,说那边的风沙很大但是工程进展顺利,说等工程结束了就回来好好陪我们……

最后一封信的末尾,他写道:

“小远,等爸爸回来,教你骑自行车。爸爸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泪流满面。

爸,你骗人。你说要回来的,你说要教我骑自行车的。

可你食言了。

但我不怪你。我再也不会怪你了。

05

三天后,我回到单位。

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以前那些躲着我的同事,此刻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有惊讶,有愧疚,有敬佩。

赵建国第一个迎上来,脸上带着少见的热情:“林远啊,你回来了。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坐坐。”

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态度跟几天前判若两人。

“小林,”他搓着手,有些局促,“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在这儿跟你道个歉。”

我摇摇头:“赵科长,您是按规矩办事,没什么可道歉的。”

“唉,规矩是规矩,但人情世故我应该懂。”赵建国叹了口气,“你父亲的事,市里昨天正式通知我们了。我看了那份材料,说实话……挺震撼的。没想到啊,你父亲是那样的人。”

他拍拍我的肩膀:“你的考察,今天恢复了。上面说,像你这样家庭出身的干部,更应该重点培养。你放心,这次的事儿不会影响你。”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从赵建国办公室出来,老周在走廊里等着我。

他手里拿着一袋水果,看到我就迎上来,满脸堆笑:“小林,你回来了!我本来想去你家看你的,又怕打扰你……这几天怎么样?嫂子身体好点了吗?”

我看着他,没接那袋水果。

“周哥,小涛转学的事,我托人问了。手续可以办,下周你带孩子去教育局一趟就行。”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小林……我……那天的话……”

“周哥,”我打断他,“你那天说的话,我记得。你说不管我爸是干什么的,我就是我。这句话,我也记得。”

老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没怪你。换成我是你,可能也会那样做。谁都有家人,谁都怕受牵连,这是人之常情。但周哥,我想请你记住一件事——别急着给人下结论,尤其是背后议论。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老周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小林。我真的记住了。”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一趟母亲那里。

她正在收拾东西,把父亲的那些遗物从各个角落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信件、照片、那份嘉奖令、那枚勋章。

“远儿,”她看到我,眼里闪着光,“妈想把这些东西裱起来,挂在堂屋里。以后谁来了,都能看到。你爸他……终于能堂堂正正的了。”

我笑了笑:“好,我帮您弄。”

“还有,”母亲拉着我坐下,“妈想去一趟西北。去看看你爸工作的地方,看看那个……纪念碑。”

“我陪您去。”

母摇摇头:“不用陪,我自己去。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去,怕控制不住自己……现在不怕了。我想一个人去,跟你爸说说话。”

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一周后,我请了年假,带着母亲踏上了去西北的火车。

火车穿过绵延的秦岭,穿过广袤的黄土高原,穿过茫茫戈壁滩。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越来越辽阔,风沙刮得窗玻璃沙沙作响。

母亲一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妈,累了就睡会儿吧。”我说。

她摇摇头:“不累。我在想你爸当年,坐的也是这趟车吧。他看到的风景,跟我现在看到的一样吗……”

十八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一座戈壁滩上的小县城。

何敏派了人来接我们,是当地的工作人员,姓张。张同志开车带我们去工程遗址,一路上给我们介绍当年的情况。

“那时候条件很艰苦,几百名工程人员吃住都在工地上,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外人。物资全靠外面运进来,有时候遇到风沙,路断了,就得饿肚子……”

母亲听着,眼泪不停地流。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工程遗址。

那座水利枢纽矗立在黄河岸边,巍峨壮观,水流从闸口倾泻而下,轰鸣声震耳欲聋。远处的戈壁滩上,已经长出了成片的绿树和庄稼——那是枢纽建成后,灌溉出来的良田。

纪念碑就立在枢纽旁边,高高的,黑色的大理石,在阳光下庄严肃穆。

碑上刻着几十个名字,都是为这项工程牺牲的人。

母亲颤巍巍地走到碑前,找到了那个名字。

林守正。

三个字,静静地刻在石头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三个字,手指颤抖着,泪水夺眶而出。

“守正……我来看你了……”

她跪在碑前,泣不成声。

“守正,我把孩子拉扯大了……他现在出息了,在单位当干部了……你放心,我没让他受委屈……三十五年了,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告诉别人,你是谁了……守正,你听到了吗……”

我站在母亲身后,眼泪模糊了视线。

风从戈壁滩上吹来,带着沙砾,呼啸作响。那声音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问候,又像是一声隐忍多年的叹息。

我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手表,轻轻放在碑前。

“爸,我来看您了。”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块手表,您留给我的,我戴了三十年。今天,我把它还给您。”

风突然静了下来。

阳光很好,照在纪念碑上,照在那些名字上,照在那块旧手表上。

“爸,我不怪您了。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您抛弃了我们,恨过您,怨过您。现在我知道了,您没有抛弃我们。您是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比我们,比这个家,都重要的事。”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您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妈。您完成了您的使命,剩下的路,我来走。”

我朝着纪念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母亲也站起身来,拉着我的手,看着那座枢纽、那片绿洲、那条奔流不息的河。

“远儿,你看,”她指着远处,“那些田,那些树,都是你爸他们换来的。值了。”

我点点头:“值了。”

我们在那里站了很久。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纪念碑。

阳光下,它巍然矗立,像一个守望者,守望着这片土地,守望着那些未曾归来的人。

那块手表躺在碑前,静静的。

它不再走动了,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可父亲的故事,我会一直讲下去。

回程的火车上,母亲靠在座位上睡着了。这是三十五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睡得这么安稳。

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我终于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了。

我是林守正的儿子。

一个普通人。

一个英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