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有一批人把兴趣爱好变成了职业

发布时间:2025-12-19 10:24  浏览量:17

资讯来自;原创 神农溪水活儿流 浙江

在陕南鄂西及川渝的秦岭大巴山一带,九十年代前,你要是开门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在山梁上吼,别慌,那不是闹鬼,多半是哪个“山歌瘾”犯了的村民又在自我陶醉的卖嗓子了。

这种瘾,比抽烟喝酒还难戒。种田时,一声“脚踩棒头打个滚.....”从锄头里炸开,惊得“克马子”瞎蹦;砍柴时,斧头落下和着“鹞子翻身上歌本.......”的调子,吓得“麻雀子”乱飞;就连挑水上坡,那扁担吱呀声里都要嵌几句《杨六郎哭五更》的悲壮,最绝的是背脚的汉子,打杵子都压弯了,喘气都费劲,可那《黑暗传》的唱词却依然能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高一声低,随着山路起伏,像是在跟大山对歌。

我们那儿管这山歌叫“夜歌子”,正名是孝歌,大致分类有号子、阳歌、全十字、诉版……谁家老了人(去世),就需要歌师傅们去唱一整夜,以歌唱的方式陪伴逝者最后一晚,也反应出当地人洒脱的生死观。但这歌唱得不简单,全是古时候的故事,什么《乌金记》《蟒蛇记》《西厢记》,最厉害的当数《黑暗传》——那可是我们山里人嘴里的汉民族的创世史诗,讲盘古开天、三皇五帝,一套唱下来能从天黑唱到天亮。

这些歌本都是手抄的,七言一句,工工整整写在草纸上,用麻线穿着。可经不住代代传唱,原本就不结实的本子,被一双双沾着泥巴、汗水的手翻来翻去,最后都皱成一团,黄里透黑,真像锅里炸过头的油渣子,脆得一碰就掉渣。

记得小时候村里的有位老伯,家里藏着好多本这样的“油渣子”。每逢雨天不出工或者冬天的夜晚围着树疙瘩火,他家就成了“文化讲堂”。有这个兴趣爱好的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听着某位翻着“油渣子”书,借着火光,照本宣科的哼唱,《二十四孝》里‘董允卖身把父葬,卧冰求鲤是王祥’……”满屋子人跟着哼的哼来听的听。说来也怪,有这个安好的人能识文断字,但都没多高的学历,而且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基本都不怎么用功。我敢说他们学过的唐诗宋词,能背下来的微乎其微,可这整本的歌词,他们几个晚上就能记住。可见,兴趣爱好才是最好的老师。

那时唱孝歌纯粹是帮忙,最多得主家两包烟、几顿饭。可人人抢着去,为啥?娱乐啊!这种瘾,是骨子里对那些故事的痴迷,是对能把几百句唱词一口气背下来的自豪,歌场就成了竞技场,一比谁的歌儿多,再比谁的嗓门大.........更是乡里乡亲那种“一家有事连三事”的互助乡情。

我们小时候也好奇,听着那些调子多了,不知不觉就能哼几句。有回我蹲在灶门口,学着大人的架势,摇头晃脑刚起个音:“天地玄黄——”母亲一锅铲敲在灶台上:“小伢子唱什么歌?总是牙巴骨疼!”“牙巴骨疼”是我们那儿形容嘴巴闭不住的土话。大人们怕小孩沾了“丧气”,更怕这手艺传下去误了读书前程。可有些东西拦不住,村里总有几个“天选之人”,像是天生耳朵里长着锣鼓点。每个村总有几个孩子,放牛时听了几回五音锣鼓,回家就能用筷子敲碗敲出个几个调子。后来他成了村里最年轻的锣鼓手,十四五岁就跟着去“坐夜”(守灵唱歌),声音清亮得能穿破黑夜。

变化是悄没声儿来的。九十年代末,村里的年轻人像约好了似的,一拨拨往外走。广东、浙江、福建……哪里能挣钱就去哪里。渐渐地,村里剩下的大多是“三八六一九九部队”(妇女、儿童、老人)。老人还是一个个老去,丧事照样得办。可问题来了:能熬夜唱孝歌的壮劳力少了,能打五音锣鼓的更是凑不齐一堂。一方水土一方人,一方人就得遵循一方的风俗。慢慢外出的挣钱的年轻人没时间精力为村民的红白喜事出力,就演变成了用现金的方式支付报酬。头一回听说唱孝歌还能拿钱,老辈人直摆手:“这像什么话!”可现实摆在眼前,会唱歌打鼓的人越来越少,老去的人越来越多,免费的帮忙无法持续。渐渐地,五十、一百、二百……报酬成了规矩。

谁也没想到,这一变,竟变出了个新行当。

最先发现这门道的当然是地方最有名的几个歌师傅,一则是有经验,能得到乡里乡亲的信任;再则锣鼓家业有现成的,无需再投资置办.......于是,在赚钱的机会来临的时候,顺风顺水的给了有准备的人。忽然有人算起账来:唱一夜两百,要是一个月有25场,那就是5000!这可比他在工地上累死累活还挣得多。关键是,这活儿是他们从小的兴趣爱好,耳濡目染就会,几乎不用学。谁家有人走了,几个老“歌友”一吆喝,顺理成章的形成了队伍。

把爱好当饭碗?这事以前想都不敢想。就这样村里第一支“职业锣鼓夜歌队”悄悄形成了。开始还扭捏,觉得收钱唱丧歌“不厚道”。可很快他们就发现,主家反而更自在了——给钱办事,两不相欠,少了人情债的压力。而且收了钱就得专业,他们不再只是扯着嗓子吼,开始琢磨怎么唱得更好听,故事怎么讲得更动人。那几本“油渣子”被精心裱糊,甚至有人专门打印装订成现代书籍的版本。

终究还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支队伍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技术壁垒”。方圆二十里,能唱全本《黑暗传》的,就他们这一拨;能把五音锣鼓打出七十二种变化的,也只有那么几个;能把唢呐吹出“花儿”来的,更是微乎其微.......需求更是旺盛得超乎想象。农村老龄化越来越明显,几乎每一天就有一场丧事。他们的档期排得满满的,有时恨不得一晚上要赶两场——前半夜在这村唱《杨家将》,后半夜赶去那村唱《西厢记》。摩托车后面绑着锣鼓家业,在山路上飞奔成了家常便饭。农忙时他们照样种地,只是晚上“上班”。一年下来,每人能挣五到八万。这在山区农村,还算是可观的收入。他们也渐渐明白,当爱好变成职业,纯粹的热爱里,掺进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传统文化的弘扬,终归还是需要有利可图,现在经常有年轻人开始学习唱歌打锣鼓。以前怕孩子们学,说‘牙巴骨疼’。现在巴不得有人学,特别是在神农架一带,当地还办了培训班呢,要把《黑暗转》这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下去!”我忽然想起那些“油渣子”般的歌本。它们没有被岁月揉碎,反而在新的时代里,被复印、扫描,甚至有人提议做成电子版。山歌还是那些山歌,调子还是那些调子,只是唱的人,从“牙巴骨疼”的野孩子,变成了有摩托车、有手机、会算经济账的“职业艺人”。灵堂的烛光摇曳,孝歌在山谷里回荡。这声音连接着生死,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山里人最质朴的情感和最现实的生存。地方传统丧葬文化得以传承,兴趣爱好者们有收入来维持生计,就这样,蛮好......

也许真正的传承就是这样——不是供在博物馆里,而是活在人们的日子里,哪怕这日子已经从田埂移到了灵堂,从无偿帮工变成了有偿服务。山歌的瘾,需要继续。只是这瘾里,除了对古老调子的痴迷,更多了一份对生活的担当。而大山沉默着,听过一代代人的吼唱,它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在这片土地上用力地活着、唱着,敲着、打着,那些关于忠孝节义的故事,就永远延续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