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的缝纫机

发布时间:2025-11-19 21:37  浏览量:18

张梅五十岁,进服装厂那年才二十出头。她有时候会开玩笑说:“我这一辈子的风景,就是缝纫机底下那一堆布。”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不是抱怨,只是习惯了。

她来自一个很穷的农村家庭,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那时候的选择不多,女孩子要么进电子厂,要么进服装厂。张梅手脚快,师傅看她聪明,就让她做缝纫。

刚开始,她天天被机针扎手,手指上布满小洞。布条滑过指尖时,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她哭过、想回家过,但家里等着她寄钱,弟弟还在读书,父母身体又不好。

“我不能回去。”她对自己说。

于是她硬生生把自己练成了车间里的老手。

后来,张梅结婚、生女儿、又离了婚。前夫好吃懒做,经常喝酒,对她大吼大叫。女儿三岁时,他彻底走了,把这家甩给了张梅。

她没时间难过,她得赚钱。

为了让女儿上幼儿园、上小学、买书包、交补课费,她每天加班到深夜,有时忙得连吃饭都忘了。车间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她常常对着机器坐一整天,连站起来时腿都发麻。

但她习惯了。

底层人就是这样,被生活逼到墙角,也只会默默往前走。

她所在的服装厂给的工资不高,计件制,做得快才能多赚。车间里有些年轻女孩,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千,而张梅,靠着熟练手艺和加班,能拿到六七千。

可就算这样,也常常捉襟见肘。

厂里年轻女孩看她总是笑笑的,觉得她脾气好。只有张梅自己知道,她只是太累,没有力气生气。

有一次冬天,厂里赶订单,她和同事连轴转三天,睡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张梅手冻得发硬,但活却一点不能耽误。她没说一句苦,因为说也没用。

真正压垮她的一次,是女儿高考落榜。

那天,女儿把成绩单摊在桌上,哭得红了眼。张梅心里像被狠狠掏空。她想让孩子读书、离开工厂这种地方,可命运偏偏让孩子站在了和她一样的岔路口。

女儿说:“妈,我是不是很没用?”

张梅紧紧抱住她:“傻孩子,不是你的错。”

可她心里明白:如果自己能给她更好的条件,也许结果不一样。

后来,女儿不想复读,就去了技校学化妆。张梅咬咬牙,把自己攒的两万块全给了她,还借了点钱。有人说她傻:“技术哪有大学好?”

张梅却说:“孩子喜欢就行,我只是希望她别像我一样坐在机器前一辈子。”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愿意赌。

这几年,厂里效益变差,订单越来越少。有时一个月只发基本工资,很多工人都开始离开,去做外卖、进物流园、摆摊。

张梅也想过换工作,但她五十岁了,膝盖不好,眼睛花,看东西经常模糊。她知道,像她这种年龄、这种身体的人,能做的工作不多。

“我能干一天算一天。”她淡淡说。

车间里熬得住的都是中年女人。她们不抱怨,不叹息,只是默默坐着,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把身体消耗在一件件衣服里。

张梅的手指关节常年肿痛,但她不去医院。每次发病,她就用热水泡泡手,说一声“没事”。她习惯把疼痛压下去,就像把所有委屈压下去一样。

每晚下班,她走出厂门时,背挺得直直的。那不是自信,而是职业病,长年坐在机器前形成的姿势。看上去坚强,却带着疲惫。

但家里灯一亮,她又恢复柔软,给女儿煮面,聊她的工作。她希望孩子看到的,是一个不被生活打倒的母亲。

去年,女儿毕业了,在商场找了一份化妆师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不用像她一样在车间里熬着。那天,张梅下班回家,看到女儿递来第一份工资时,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妈,我以后也能养你了。”

张梅笑着摆摆手:“我还没老呢。”

可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像一台旧缝纫机,随时可能坏掉。但只要还能动,她就会继续做下去。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责任。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伟大,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生活夹缝里挣扎却不肯倒下的女人。

但她值得被看见。

她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是无数底层劳动者真实的缩影:

沉默、努力、被忽视,却始终在为家撑起最稳的那部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