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人·那沙发

发布时间:2026-06-08 01:51  浏览量:1

文 / 晓 红

初识王豫昌,全因他弟弟与我有着奇妙的缘分。我们眉眼相似,身形相仿,连走路的姿态都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第一次见面,他端详我许久,忽然爽朗一笑:“你跟我弟,简直是一个人的两个影子。”就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一段绵长的缘分在岁月的土壤里悄然扎根。

后来进了厂,命运又将我们聚在了一起。他是工会主席,我在厂办工作。车间里机器轰鸣不息,办公室内人来人往,日子如流水般哗哗淌过。那时我们不觉得时光飞逝,只觉每一天都踏实安稳——他在工会四处奔走,我在案头伏笔耕耘。偶尔在走廊狭路相逢,他总会习惯性地拍拍我的肩膀,温声问一句“吃了没”,便又各自奔赴忙碌。

那个年代,年轻人们热衷于亲手打造家具。我也动了心思,却苦于手笨,连锯木头都能歪斜。王豫昌得知后,二话不说卷起袖子便登门相助。他寻来木料,借齐工具,一块板一块板地丈量,一锤一锤地敲打。我在一旁笨拙地递钉子、扶木板,他便一边干活一边耐心教导:“这木头要顺着纹理走,不能蛮干。”那份专注的神情,至今历历在目。

沙发完工那天,我坐上去颠了颠,虽硬邦邦的,却透着说不出的踏实。灰色的布面、粗犷的木质扶手,模样略显笨拙,坐着却格外熨帖。后来岁月流转,我搬过数次家,丢弃了许多旧物,唯独那张沙发始终如影随形。如今它已显斑驳,布面磨得泛白发亮,木扶手的边角也磕碰出岁月的痕迹,可我就是舍不得丢。因为那沙发里,藏着一个纯粹的年代,更住着一个温暖的人。

后来时代更迭,他转任居委会主任,我则投身自由职业,天南海北地闯荡。见面的次数虽日渐稀少,可每当我深陷泥沼,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依然是他。他也从不推辞,电话那头永远是那句沉稳的:“没事,别急,我来想办法。”

有一回,我遭遇棘手难题,四处碰壁,焦头烂额。实在无计可施,只好硬着头皮向他求助。他在电话里问清原委,短暂沉默后说:“你把问题发给我,明天我去找你谈。”次日清晨,他真的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现在我面前,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坐下来,听我将事情和盘托出,随后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帮我梳理脉络:哪个环节该找谁、该如何沟通、需准备什么材料,皆条理分明。那一刻,望着他微驼的背影和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涌上心头——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是那个愿为我卷起袖子、默默扛事的人。

街坊邻居提起他,无不竖起大拇指。“王主任啊,是个难得的好人!”“有事找他,准没错。”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谁家的下水道堵了,哪位老人需要照料,哪个孩子上学遇到难处,他都一一记挂在心。居委会办公室里,他的桌面永远堆满文件、表格和居民托付的杂物。他就像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将根须深深扎进泥土,用繁茂的树荫庇护着周遭的人。

有时我不禁感慨,他这一生似乎都在替别人奔波。从厂工会到居委会,从做沙发到调解纠纷,他一直在付出,从未停歇。可他从不抱怨,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安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或许,这就是一个人把日子活到极致后,才会流露出的从容底色。

梦境深处,我偶尔还会坐上那张老沙发。洗得发白的布面在重压下发出“吱呀”一声,宛如老友的亲切问候。我靠在上面闭上双眼,仿佛还能听见当年车间里的机器轰鸣,还能看见他弯着腰、握着锯子,额头沁着细汗的模样。他就那样不声不响地、专注地,替我做着那张笨拙却坚不可摧的沙发。

王豫昌,这个因他弟弟与我结缘的人,这个在岁月深处始终温暖着我的人。他让我懂得,世间最珍贵的情谊,并非朝暮相伴、时时寒暄,而是在你孤立无援时,他永远在那里——不张扬、不声息,如同那张旧沙发一般,沉默而稳稳地,托住你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假如那张沙发还在,我大概会一直留着,留作余生最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