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失败38次,我妈逼我娶了邻村寡妇,新婚夜她塞给我一(续写一)
发布时间:2026-05-05 19:17 浏览量:1
麦子浇水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周云秀还在睡,怀孕以后她变得嗜睡,早上怎么都叫不醒。我没忍心叫她,自己穿好衣服出了门。我妈已经在灶房里烧水了,看见我出来,压低声音说:“锅里熬了小米粥,你喝一碗再走。”
“不喝了,地里的麦子等着浇水,去晚了排队排到晌午。”
我扛着铁锹往地里走,晨雾还没散,麦田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铺了一层白纱。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露水,走不多远,裤腿就湿了大半截。村子还睡着,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到了地头,我看见前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了。老赵头蹲在田埂上抽烟,看见我来了,咧嘴一笑:“守田,你媳妇咋没来?”
“怀孕了,在家歇着呢。”
“哟,恭喜恭喜!”老赵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小子,去年还是光棍,今年就要当爹了,命好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把铁锹插在地头,蹲下来看了看麦子的长势。麦子已经快到膝盖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波接一波地滚向远方。我掐了一根麦穗,剥开看了看,麦粒还青着,嫩得能掐出水来。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该收割了,今年的麦子长得好,比往年都壮实。
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我了。我卷起裤腿下了地,挖开田埂,把渠里的水引进来。水哗哗地流进麦田,顺着垄沟往前淌,所到之处,泥土的颜色立刻深了一个色号。我扛着铁锹在地里来回走,看到哪里有缺口就堵上,哪里水漫不过去就挖开。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雾气慢慢散去,麦田显出了它真正的颜色——那种绿,绿得深沉,绿得厚实,绿得像要把整个春天都吞进去。
干到半上午,周云秀来了。她骑着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一个保温桶,到了地头,把车支好,提着保温桶沿着田埂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薄外套,头发盘在脑后,阳光照在她脸上,气色好得很。
“你来干啥?不是让你在家歇着吗?”我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给你送饭。”她走到跟前,把保温桶递过来,“妈煮的鸡蛋面,趁热吃。”
“我不饿,你先放着。”
“你不饿也得吃,都干了半天活了。”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好在田埂上坐下来,打开保温桶。面条还是热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汤里飘着葱花和香油,香得不行。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她坐在旁边,看着麦田里的水慢慢往前淌。
“水放到哪了?”她问。
“快到中间了,”我指了一下,“再有一个钟头,这一垄就能放满。”
“等放满了,下午放哪几垄?”
“南边那三垄,北边那两垄。今天争取把东边这八亩都浇完。”
她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个红皮小本子,翻开看了看,皱着眉头说:“上个月买化肥花了一千八,买种子花了六百,拖拉机加油花了三百多。这个月还得买农药,玉米种子也得提前订了。”
“钱够不?”
“够,就是得算计着花。”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我跟你说个事,超市下个月要搞店庆,我们经理说了,这几天谁加班加得多,月底有奖金。我想多上几个晚班。”
“不行。”我说得很快,连想都没想。
“为啥?”
“你怀着孕呢,上什么晚班?骑车回来路上连个灯都没有,多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把保温桶盖上,站起来,看着她,“周云秀,咱家现在不缺你那几个加班费。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比什么都强。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我知道她不高兴,但我不能松这个口。她这个人,对自己太狠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好像不多干一点就对不起谁似的。我必须替她拦着,她不心疼自己,我得心疼。
“行了,别不高兴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要是实在闲不住,回家帮我妈剥点花生,后院那堆花生还没剥完呢。”
“那堆花生才多少,我一下午就剥完了。”她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提起保温桶准备走。
“骑慢点。”我冲着她的背影喊。
她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电动车在田间的土路上慢慢走远,扬起一小片尘土,我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拐上大路,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我才收回视线,重新扛起铁锹下了地。
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麦田里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映着蓝天白云。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被水慢慢浸润的土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以前浇水的时候,我是一个人,从早干到晚,累了就在地头躺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惦记着你吃没吃饭,有人骑着电动车跑几里路给你送一碗热面条。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比什么良药都管用。
下午三点多,东边这八亩地终于浇完了。我收拾好铁锹,骑着电动车回家。刚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有人在说话。我把车停好,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堂屋里,穿着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我妈和周云秀坐在对面,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守田,回来了?”我妈站起来,语气有点紧,“这是县里来的孙老板,说是找你有事。”
孙老板站起来,满脸堆笑地伸出手来:“你就是陈守田?久仰久仰。”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又软又滑,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鱼。我在心里打了个问号,面上不露声色,在椅子上坐下来:“孙老板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孙老板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我,我摆手没要,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我听说你们村东头那片地要流转,我对那片地很感兴趣,想搞个农业观光园。你去年的玉米种得好,在附近几个村都有名气,我想请你来给我当技术顾问,工资好商量。”
我看了周云秀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不太相信这个人。
“孙老板,”我说,“我就是个种地的,初中都没毕业,当不了什么技术顾问。你找错人了。”
“没找错没找错,”孙老板摆摆手,“我打听过了,你去年参加了县里的农技培训班,跟李技术员关系不错,对测土配方、病虫害防治这些东西都很懂。再说了,种地这种事,理论是一方面,实践才是真功夫。你在地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比那些农学院出来的大学生强多了。”
他说得天花乱坠,我听得将信将疑。流转土地的事我倒是听说过,村里确实有人在传,说要搞什么农业开发,把我们村东头那几百亩地都租出去,一亩地一年给八百块钱的租金。不少人家都动了心,毕竟种地又累又不挣钱,把地租出去,安安心心出去打工,一年下来还能攒点钱。
但我不太想把地租出去。不是钱的事,是我舍不得。这些地,我爸在世的时候就种着,我从小在地里长大,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块地容易旱哪块地容易涝,我了如指掌。你把地租出去了,种什么怎么种,就由不得你了。
“孙老板,”我想了想,还是把话挑明了,“土地流转的事我不反对,但技术顾问我真干不了。你要是真想在这边搞农业观光园,我劝你先把地里的土质搞清楚,我们村东头那片地,看着好,其实盐碱重,种小麦玉米没问题,种果树就不行,你得先改良土壤。”
孙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看,我说你懂行吧!”
我苦笑了一下:“这不是懂行,是种地种久了,地里那点事,闭着眼睛都知道。”
孙老板坐了半个多小时,说了很多话,画了很多饼,什么“现代农业”“观光旅游”“互联网+农业”,一套一套的,说得我在椅子上都快睡着了。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待遇从优。我客气地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黑色轿车慢慢开远,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人靠谱吗?”周云秀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不靠谱。”我说,“满嘴跑火车的人,靠不住。”
“那你还跟他聊那么久?”
“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把人轰出去吧?”我把名片随手塞进口袋里,“不过他说的事倒是提醒我了,村里东头那片地真要流转的话,我得想想咱那二十五亩地怎么办。”
“咱的地又不在东头,在东头的是王婶她们家的。”
“我知道。但地流转了,好多人就不种地了,都出去打工。到时候村里的农资店估计也开不下去了,买化肥种子都得跑镇上,麻烦。”
周云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在想,万一哪天我们也得把地租出去,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这个家,会不会又散了。
“别瞎想。”我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咱的地不租,给多少钱都不租。”
“为什么?”
“不为什么。地就是根,根不能拔。”
她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春天了,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去年的玉米棒子早就收进仓里了,树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根枯枝还挂着,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旧年的记忆不肯散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一天一天地翻篇。
周云秀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到五个月的时候,已经明显看得出怀相了。我妈把她当宝贝供着,什么活都不让她干,连洗衣服都不让碰,说“凉水激着了可不得了”。周云秀哭笑不得,说“妈,我这才五个月,又不是快要生了”。我妈不听,该拦的拦,该管的管,态度强硬得很。
村里的闲话又多了起来。这回不是说我娶寡妇的事,是说周云秀肚子里的孩子。有人说是我的,也有人说不是我的,是前夫的遗腹子,各种版本的谣言在村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地里给玉米追肥。隔壁地的老李头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守田,你听说了没?有人传你媳妇肚子里那孩子不是你的,是前夫的。”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一把一把地把化肥撒进垄沟里:“谁说的?”
“我也不知道谁说的,反正村里都在传。”
“传就传呗。”我把桶里的化肥倒完,直起腰来看着他,“老李叔,我问你个事。我媳妇的前夫死了两年多了,她肚子里这孩子才五个月,你说这账怎么算?”
老李头愣了一下,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啊,这不对啊,时间对不上啊!”
“所以啊,”我拍了拍手上的化肥粉末,“那些闲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老李头讪讪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倒没有多生气。农村就是这样,嘴长在人家身上,你堵不住。再说了,周云秀跟我过的这日子,我心里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更清楚。那些闲话,就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嗡的,烦人是烦人,但不至于咬死人。
晚上回到家,我发现周云秀不对劲。她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笸箩,在做小孩子的衣裳。那是一件用旧床单改的小褂子,缝得很仔细,针脚又密又匀。但她缝着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小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咋了?”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小褂子翻过来给我看。我看见了——小褂子的背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三个字:小扫帚。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云秀——”
“村里人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还在往下掉,“他们说我和永强……说这个孩子是……”
“别说了。”
“他们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命硬克夫,现在又说这孩子是扫帚星转世,谁沾上谁倒霉。”她把小褂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给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小扫帚。我不是咒他,我是想让那些说闲话的人看看,扫帚星怎么了?扫帚星也能把家里的垃圾扫干净,也能把晦气扫出门。”
她把小褂子举起来,对着灯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周云秀的孩子,不是什么扫帚星。他是来帮我们把日子扫干净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种又倔强又脆弱的光,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伸出手,把她连人带小褂子一起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就叫小扫帚。”我说,“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跟村里人说,这孩子是来扫晦气的。谁家晦气多,我就带孩子去谁家扫一扫,扫得他家干干净净的。”
她在我怀里破涕为笑,捶了我一下:“你就会胡说八道。”
“不胡说,”我说,“说正经的,云秀,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他们说什么,那是他们的事。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谁也管不着。”
她把脸贴在我胸口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就是……怕这孩子将来受委屈。”
“不会的。”我说,“有我在,谁也委屈不了他。”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我怀里,手里还攥着那件小褂子。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天上挨着。
五月的时候,玉米长到了一人多高。青纱帐密密匝匝的,人走进去就看不见了。我在地里除草,头顶是大太阳,身上汗如雨下,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周云秀肚子大了,不能下地了,就在家里帮忙喂鸡喂鸭,洗衣做饭。我妈负责每天送饭送水,三个人分工合作,日子过得虽然累,但也算顺当。
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忙活,村里的刘支书骑着摩托车来了,在地头按了两声喇叭。我直起腰,擦了把汗,走过去。
“守田,”刘支书把摩托车熄了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县里发了文件,说是要搞乡村振兴示范点,咱们村被列入候选名单了。”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什么“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看得我眼花缭乱。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把纸还给他。
“怎么没关系?”刘支书把纸折好,塞回口袋,“示范点要是选上了,县里会给资金扶持,搞基础设施建设,修路、通水、改厕,还有农业技术培训、产业项目引进,样样都是好事。你去年不是参加了农技培训班吗?我跟李技术员提过你,他对你印象很深,说你学习认真,肯钻研。你要是愿意,可以报名参加县里的新型职业农民培训,考个证出来,以后种地也能拿补贴。”
新型职业农民?种地拿补贴?这些词我听着新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我蹲下来,摘了一片玉米叶子含在嘴里,嚼了嚼,一股青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刘支书,”我说,“你说这些,我也听不懂。我就知道种地,把地种好了,粮食打多了,日子就能过好。你说的什么培训什么补贴,要是真有用,我倒是可以去试试。但有一条,地我得自己种,别人种我不放心。”
刘支书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守田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你放心,没人抢你的地。培训的事我先给你报上名,到时候通知你。”
他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我蹲在地头,看着面前这片玉米地发呆。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玉米叶子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风从远处吹过来,青纱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我在想,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个相亲三十八次都失败的光棍,蹲在地头上抽闷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现在呢?我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二十五亩地,有了一个小拖拉机,还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考下来的什么新型职业农民证。日子这个东西,真是说不清楚。你以为它不会好了,它偏偏就好了;你以为它好了,它说不定什么时候又给你来一下子。
但不管怎样,日子总得过。
而且,要好好过。
晚上回到家,周云秀已经做好了饭。她现在做饭越来越拿手了,以前只会煮稀饭下面条,现在能炒好几个菜了。今晚她做了蒜蓉空心菜、青椒炒蛋、番茄蛋花汤,还蒸了一锅馒头。我妈吃得眉开眼笑,说“云秀这手艺,比镇上饭馆的厨师都强”。
吃完饭,我把刘支书说的事跟周云秀讲了。她听完,放下碗筷,看着我:“你想去吗?”
“我有点想去,又有点不想去。”
“想去就去,有啥好犹豫的?”
“我去了,地里的活谁干?你肚子这么大了,总不能让你下地。”
“地里的活又不是天天有,”她说,“你去培训也就几天的事,这几天我让我娘家兄弟来帮帮忙,他们年轻,干得动。”
“你不是说你嫂子那人——”
“我嫂子是嫂子,我兄弟是我兄弟。”她打断我,“我兄弟从小就跟我亲,他巴不得来帮我干点活呢,就是我一直不好意思开口。”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不大不小的,但里面已经没有了新婚夜那种淡淡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光,像一盏灯,虽然不算亮,但不会再灭了。
“行,”我说,“那我就去。”
培训的事定下来以后,我天天盼着通知。那种心情,有点像小时候盼过年,不知道盼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好事情要发生。
六月的时候,玉米开始抽穗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季节。玉米地里,每一株玉米都顶着一簇淡黄的花穗,风吹过的时候,花粉像烟雾一样飘散开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让人想打喷嚏的味道。蜜蜂和蝴蝶在玉米地里飞来飞去,嗡嗡嗡的,热闹得很。
周云秀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扶着肚子,一步一步地挪。我妈不让她出门,她就在院子里来回走,说是多走走好生。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树荫,她就在树荫里走来走去,走累了就坐在小板凳上歇一会儿。
有一次我收工回来,看见她坐在槐树下打盹,手里还拿着那件小褂子,已经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落在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屋里拿了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她。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远处有人在放广播,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看着这片我生活了三十二年的院子,看着这两年来发生的所有变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不需要太多东西。有片地种,有个人陪,有个家回,就足够了。别的那些,什么钱多钱少,房子大小,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就是眼前这些——夕阳、槐树、熟睡的女人、即将出生的孩子。
六月下旬,培训的通知终于来了。
地点在县城的农业技术推广中心,为期五天,食宿全包,培训结束后通过考试的,可以拿到新型职业农民资格证书。刘支书骑着摩托车来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拖拉机换机油,满手油污。
“守田,后天早上八点前到县城报到,别迟到了。”刘支书把通知单递给我,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透个底,这次培训全县只有五十个名额,你们镇就你一个。你可要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紧张起来。全县五十个名额,我们镇就我一个?这压力也太大了。
“刘支书,你别吓我,我初中都没毕业,去了能行吗?”
“怎么不行?”刘支书瞪了我一眼,“李技术员说了,你脑子活,肯学,比那些大学生强多了。你别妄自菲薄,种地这事,书本上学不来的东西多了去了。”
刘支书走了以后,我拿着那张通知单翻来覆去地看,手心都出汗了。周云秀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看你那点出息,不就是去县城学习几天吗?至于紧张成这样?”
“你不懂,”我说,“全县就五十个人,我要是不及格,回来怎么跟刘支书交代?”
“你不会不及格的。”她的语气很笃定,“你去年学那些东西,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都听不太懂,但你说得头头是道,说明你是真学进去了。这回也一样,你肯定能过。”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人这一辈子,有个人在你心虚的时候给你壮胆,在你犹豫的时候推你一把,这就是莫大的福气。
我去县城那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周云秀给我收拾了一个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她连夜烙的葱油饼。我妈站在院门口,一个劲儿地叮嘱:“到了县城别乱跑,晚上早点睡,别跟人喝酒……”我说知道了知道了,骑着电动车出了村。
到县城的时候才七点多,我在路边吃了碗豆浆油条,然后骑着车找到了农业技术推广中心。那是一个五层楼的小院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辆小汽车和十几辆电动车。
培训教室在二楼,我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大多是三四十岁的男人,也有几个女人,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的,一看就都是庄稼人。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周围。
八点钟,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走上讲台,拿起话筒说:“各位学员,欢迎参加本次新型职业农民培训。我是农业局的小张,负责这次培训的组织工作。下面请县农技站的李站长给大家讲话。”
李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先讲了这次培训的重要意义,又讲了新型职业农民的相关政策,最后话锋一转,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各位,你们都是各个乡镇选拔上来的种地能手,是咱们县农业发展的骨干力量。农民这个身份,过去被人看不起,觉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没出息。但从今往后不一样了。新型职业农民,是有证的,是国家承认的,是乡村振兴的主力军。你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你们是现代农业的从业者,是懂技术、会管理、善经营的新农人。”
他说“新农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提高了几度,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我也跟着鼓了掌,但心里还在琢磨这个词。新农人,新在哪里?新在种地用机器而不是用牲口?新在会看配方会算账?还是新在腰杆子比以前挺得更直?
不管怎样,这个“新”字让我觉得挺带劲的。就好像一件旧棉袄,打了几个补丁,刷了一层新漆,穿在身上,感觉都不一样了。
培训的内容很丰富,上午是理论课,讲什么土壤改良、水肥一体化、病虫害绿色防控。下午是实践课,去参观县里的现代农业示范园,看人家怎么搞大棚种植、怎么搞无土栽培、怎么搞农产品电商。晚上还有讨论课,大家坐在一起交流经验,互相对比一下小麦玉米的产量,说说各自地里遇到的病虫害,聊聊用什么肥料效果最好。
我学得很认真,比上学那会儿认真多了。不是因为我突然变聪明了,而是因为这些知识真的有用。以前种地,全凭经验,我爸怎么种我就怎么种,村里人怎么种我就怎么种,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这样种”。现在学了这些理论,回头再看那些经验,很多都能对上号了,心里豁然开朗,像一扇窗户被推开了,风吹进来,亮堂得很。
培训班上有个学员叫马建国,是南边乡镇的,比我大两岁,也是种地的,但他种的是大棚蔬菜,一年收入十好几万。他这个人爱说话,嘴皮子利索,课间休息的时候总拉着人聊天。有一天他跟我聊起来,问我家种什么,我说小麦玉米,他撇了撇嘴:“种大田作物能有几个钱?一亩地一年撑死挣个千把块。种大棚蔬菜就不一样了,一亩地一年少说两三万。”
“大棚投入大吧?”我问。
“投入是大,但回本也快。你要是感兴趣,改天去我那边看看,我教你。”
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却在盘算。种大棚蔬菜,意味着要建大棚,要学新的种植技术,要找新的销售渠道。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领域,贸然跳进去,搞不好要把老本都赔进去。但马建国说的也有道理,光靠种小麦玉米,确实挣不了大钱。二十五亩地,一年下来也就两三万块钱,加上我在工地干活的收入,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开销,想攒钱盖房子、供孩子上学,是远远不够的。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培训结束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也许可以拿出一两亩地来试试大棚蔬菜,成功了就扩大规模,失败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培训的最后一天是考试。笔试加实操,笔试考理论知识,实操考田间管理技能。我考得还算顺利,大部分题目都会做,实操也基本没出岔子。考完以后,李站长当场宣布了通过考试的名单,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跳得砰砰的。
陈守田。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周云秀做了一大桌子菜给我接风。我妈把藏在柜子里的那瓶白酒翻了出来,非要跟我喝一杯。我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周云秀在旁边笑我,说我“一个大男人连酒都不会喝”。我妈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把证书拿出来给她们看,一个小红本本,上面写着“新型职业农民资格证书”,盖着县农业局的红章。我妈把证书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封皮上。
“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她擦着眼泪说。
周云秀从我妈手里接过证书,翻开看了看,然后又合上,双手递还给我,表情很郑重:“这个证,你要好好收着。”
“我知道。”我把证书放进抽屉里,转过身来看着她们,“我跟你们说个事,我想搞大棚蔬菜。”
我妈愣住了,周云秀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棚蔬菜?你种了一辈子小麦玉米,突然要去种大棚?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我说,“培训班上有个学员叫马建国,他种了五年大棚蔬菜,一年收入十几万。他邀请我去他那边看看,学学经验。我想着,咱家地也不少,拿出一两亩来试试,万一成了呢?”
“万一不成呢?”我妈的声音提高了,“那些大棚材料、种子、肥料,哪样不要钱?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媳妇还大着肚子,这节骨眼上你折腾什么?”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个人,就是不安分!地种得好好的,非要搞什么大棚!你爸当年就是不安分,非要去做什么生意,赔了个精光,把自己也气出了一身病!你是不是要走你爸的老路?”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我妈气得胸口起伏,周云秀坐在中间,看看我妈又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放下筷子说:“妈,你说我不安分,我承认。但我问你一句,我这一辈子就守着这二十五亩地,一年挣两三万块钱,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把房子翻新?才能供孩子上学?才能让你老了以后不愁吃不愁穿?”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要走我爸的老路,”我站起来,把碗筷收拢到一起,“我是想往前走一步。这一步可能走对了,也可能走错了,但不走就永远不知道。爸当年做生意赔了,是因为他没学过没问过,凭着一股子蛮劲就冲进去了。我不一样,我先去学,先去问,先弄清楚了再干。能行就干,不行就不干,咱不至于伤筋动骨。”
我说完,端着碗筷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知道是周云秀。她的脚步声我听得出来,比我妈轻,比村里任何人的脚步声都轻。
“守田。”她站在灶房门口,声音很柔。
“嗯。”
“你要是真想干,我支持你。”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肚子挺得高高的,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认真,是那种想清楚了以后才会有的认真。
“你不怕赔?”我问。
“怕。”她说,“但我不怕赔,我怕你以后后悔。万一你听了妈的话,没去干,过了几年回过头来看,心里一直想着‘当初要是干了就好了’,那比赔钱还难受。”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怎么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因为我是你老婆。”她说,“你这个人,表面上看着老实巴交的,骨子里比谁都犟。你想干的事,谁也拦不住你。我与其拦你,不如帮你。”
我走过去,把湿漉漉的手在她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没有躲,也没有脸红,就那么站着,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谢谢你,云秀。”
“谢什么?”
“谢你嫁给我。”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指在我鼻子上点了一下:“陈守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以前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以前不会,现在跟你学的。”
“少贫嘴。”她推开我,转身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马建国那个事,你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吧,明天先把地里的活安排一下。”
“行。去的时候多带点钱,请人家吃顿饭,别空着手去。”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慢慢走回堂屋的背影。她的身体比以前笨重了,走路的时候两只脚分开一些,怕踩到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地挪。但那个背影在我眼里,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好看到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什么叫过日子?这就是过日子。不是一帆风顺,不是事事如意,而是一家人吵完了、闹完了、哭完了、笑完了,还愿意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愿意为同一个目标使劲。
夜深了,村子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手放在周云秀的肚子上,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动静。他已经会动了,时不时地踢一脚,翻个身,像是在里面待得不耐烦了,急着要出来看看这个花花世界。
“守田,”周云秀忽然说,“你说咱孩子将来会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反正不会让他跟我一样种地,太苦了。”
“种地有什么不好?”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你种地种得多好,县里都给你发证了。”
“那不一样。我想让他念书,念大学,去城里工作,别像我一样,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
周云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城里的日子就一定好吗?我在超市上班的时候,看见那些城里人,早上匆匆忙忙地赶公交,晚上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住在鸽子笼一样的楼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觉得那样的日子,还不如咱在农村,虽然苦点累点,但一家人在一起,有个院子,有棵树,有块地,心里踏实。”
我没说话,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
她说得对。城里也好,农村也好,关键是你心里踏实不踏实。以前在城里工地上搬砖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工棚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现在不一样了,躺在这张床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闻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心里满满的,像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
“云秀。”
“嗯。”
“你说得对。咱就在农村好好过,把地种好,把孩子养大,把日子过好。别的不想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枝丫微微晃动,像在对着月亮点头。
明天还要早起,地里的玉米该追肥了,大棚的事也要开始张罗了。事很多,但我不怕。有她在,有孩子在,有这块地在,有什么好怕的?
我把她的手贴在胸口上,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我的心焐热了。
这一年,我三十二岁,相亲失败三十八次,娶了一个寡妇,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
不,不是“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我已经是了。从他——或者她——在周云秀肚子里扎下根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什么小动物在活动。我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再听到什么,便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还有明天的路要走。
路很长,但不怕。
因为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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