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职业教育家到养老探索者

宋俊忠

与孙云早先生接触是丙午马年春节即将来临的前夕，几位朋友相约，在历山路南半段附近的一座酒店小聚，席间主陪首先介绍主宾之位上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儒雅之士，我是与他第一见面。从介绍中，孙云早先生求学、从教、从政经历我没有记全，印象最深的是他从山东艺术设计职业学院党委书记任上主动辞职，陪母亲一起入住青岛的桃花源医养集团养老院，在养老院侍奉风烛残年的老母，直至老母安然幸福的走向生命终点的故事。我还得知，在入住这家养老院尽孝的同时，他也收获了一本《向老而生——桃花源养老机构的故事》独特著作。由此，我对孙云早先生肃然起敬，让他把该书的给出版社即将出版的定稿发给了我。恰好春节假期我编务相对少些，我就集中精力拜读学习欣赏了一遍，个别地方还进行了反复阅读咀嚼。于是也就有了这篇粗浅的读后之感。

在中国社会快速老龄化的当下，关于养老的讨论往往陷入两种极端：要么是冷冰冰的数据分析和政策建议，要么是煽情式的家庭伦理叙事。窃以为，孙云早先生的《向老而生——桃花源养老机构的故事》却开辟了第三条道路——一部基于亲身沉浸式体验的养老机构民族志，一位职业教育家转型养老研究者的生命实践记录。这本书不仅是一部关于养老的著作，更是一面折射中国知识分子社会责任与个人生命选择的镜子。

一、从“交通”到“养老”：一位职业教育家的生命转向

要理解这本书的独特价值，首先需要理解作者孙云早的生命轨迹。这位1958年出生于青岛的教育家，职业生涯的前四十年几乎全部奉献给了中国的交通职业教育事业。从西安公路学院（现长安大学）的工学学士，到交通部济南交通学校的教师，再到山东省交通厅的干部，最终成为山东交通职业学院的首任院长、山东劳动职业技术学院党委书记、山东交通学院副院长、山东艺术设计职业学院（民办）党委书记，孙云早的职业生涯堪称中国职业教育发展的一个缩影。

在职业教育领域，孙云早的贡献是实质性的。他推动山东交通职业学院从中专向高职的转型，主导新校区建设，提出“三个一”办学理念和“三盆水”精神，建立了近300项规章制度。2019年，他获得中国交通教育研究会颁发的“中国交通教育突出贡献奖”，这标志着他职业生涯的巅峰。

然而，2021年，孙云早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因母亲年事已高且体弱多病，他辞去山东艺术设计职业学院党委书记的职务，返回青岛老家专心陪伴母亲。这一决定被媒体誉为“大孝子”之举，但孙云早的选择远不止于个人尽孝。他将母亲安置在青岛市城阳区社会福利中心（青岛颐德康复医院）后，做出了一个更不寻常的决定——自己也入住该养老院，亲力亲为照顾母亲的同时，开始系统研究中国的机构养老模式。

这一生命转向看似突兀，实则有其内在逻辑。孙云早长期从事职业教育管理，深谙组织运行与系统构建之道；他在交通领域的工作经验，使他习惯于思考系统性、结构性问题。当面对养老这一社会难题时，他自然而然地将其视为一个需要系统性解决方案的“工程”，而非仅仅是伦理或家庭问题。这种专业背景与问题意识的结合，造就了《向老而生》一书的独特视角。

二、《向老而生》的内容与结构：一部沉浸式养老民族志

《向老而生——桃花源养老机构的故事》从书名即可窥见其双重属性：“桃花源”象征着对理想养老状态的追求，“故事”则暗示了叙事性、体验性的写作方式。全书并非传统的学术专著，也不是纯粹的散文随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跨界文本。

书中，孙云早以“局内人”和“局外人”的双重身份，记录了养老院中的日常生活。作为“局内人”，他是养老院的入住者，亲自体验着机构养老的每一个细节——从饮食起居到医疗护理，从社交活动到心理状态。作为“局外人”，他又是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研究者，以观察、访谈、记录的方式，系统收集第一手资料。

书中最动人的部分，是那些真实的、未经雕琢的老人故事。孙云早没有将这些老人简化为“养老问题”的案例，而是将他们作为完整的个体来呈现：有曾经的高级工程师如今每天望着窗外发呆，有退休教师仍在养老院里组织读书会，有失能老人仅通过眼神与护工交流……这些故事没有刻意煽情，却因真实而更具冲击力。

在叙事之外，孙云早穿插了系统的理论思考。他提出了“三院合一”的养老模式构想，即颐养、护理、医疗一体化，这显然借鉴了他对职业教育中“产学研”结合的理解。他对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在养老机构中的应用进行了重新诠释，指出在基本生存需求之上，老人的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往往被严重忽视。

三、核心观点：“三院合一”与养老的系统性重构

孙云早在书中提出的“三院合一”模式，是全书的理论核心，也是他作为职业教育家思维方式的直接体现。这一模式包含三个层面：

颐养、护理、医疗功能整合：

孙云早观察到，当前中国的养老机构往往与医疗系统脱节，导致老人在健康和疾病状态之间缺乏平滑过渡。“三院合一”主张养老机构应具备基本的医疗功能，配备康复设施和专业护理人员，形成连续性的照护体系。

硬件、软件、心件的系统构建：

受职业教育中“硬件建设、软件配套、心件培育”思路的启发，孙云早认为理想的养老机构不仅需要良好的设施（硬件）、规范的管理制度（软件），更需要充满人文关怀的组织文化（心件）。他特别强调“心件”建设，即培养工作人员对老人的尊重、理解和共情。

个人、家庭、社会的责任共担：

孙云早反对将养老责任完全推给家庭或国家的极端观点，主张建立个人准备、家庭支持、社会服务相结合的多层次养老体系。这一观点与他长期从事职业教育所形成的社会合作办学理念一脉相承。

这些观点的价值在于其系统性。孙云早没有孤立地讨论养老的某个方面，而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多方协作、多要素配合的复杂系统。这种系统思维，正是中国养老研究领域所急需的。

四、方法论意义：沉浸式调研的范式创新

该养老院入住老人、高级知识分子刘阿波女士称孙云早先生为“中国机构养老沉浸式调研第一人”，这并非夸大之词。他的研究方法论对社会科学研究，特别是养老研究，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打破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界限：

传统的社会调查研究往往保持“客观距离”，研究者作为外部观察者进入田野。孙云早则完全融入被研究的环境，成为养老机构的一员。这种“成为他者”的方法，使他能够获得那些短期访谈和问卷调查无法触及的深层体验和隐性知识。

长期跟踪与过程性记录：

不同于大多数养老研究基于横截面数据，孙云早的研究是纵向的、过程性的。他在养老院中生活了三年半的时间，见证了季节更替、节日氛围、老人状态的变化，记录了养老机构运行的动态过程。这种时间维度上的丰富性，使他的观察更具深度。

多源数据的三角验证：

孙云早收集的数据类型多样：有自己的体验日记，有与其他老人的深度访谈，有对工作人员的观察记录，还有养老院的官方文档。这种多源数据的相互印证，提高了研究的信度和效度。

情感投入与理性分析的平衡：

作为孝子，孙云早对养老问题有着天然的情感投入；作为研究者，他又保持着理性的分析距离。这种张力使他的写作既充满人文温度，又不失学术严谨。

这种沉浸式调研方法虽然难以大规模复制，但它为养老研究提供了一种宝贵的范式，提醒我们：要真正理解老人的需求，必须尽可能地贴近他们的生活世界。

五、局限与争议：一位知识分子的养老乌托邦？

《向老而生》并非无可指摘。孙云早的视角也受到其特定位置的限制，这使书中的某些观点可能会引发争议。

精英视角的局限性：

孙云早作为退休厅级干部、大学教授，享有较高的退休金和社会地位，这使他在养老院中的体验与普通工薪阶层老人存在差异。他可能低估了经济因素对养老选择的制约，过于理想化地看待“桃花源”式养老的普适性。

“三院合一”模式的可行性：

书中提出的“三院合一”模式虽然理念先进，但在实际操作中面临诸多挑战：医疗资源的有限性、专业人才的短缺、跨部门协调的困难、成本控制等问题，书中未能充分探讨。这种模式是否能在不同地区、针对不同经济状况的老人推广，仍有待商榷。

家庭养老与机构养老的二元对立：

孙云早基于自身经历，对机构养老给予了较多正面描述，这可能无意中强化了家庭养老与机构养老的对立叙事。实际上，许多老人和家庭面临的是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而非非此即彼的选择。

政策建议的操作性不足：

虽然书中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观察和思考，但转化为具体政策建议的部分相对薄弱。孙云早更多是从管理者和体验者的角度提出构想，缺乏对政策制定过程、利益相关者博弈、实施路径等现实政治经济因素的深入分析。

这些局限并非否定本书的价值，而是提醒读者需要批判性地吸收书中的观点。孙云早的贡献在于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看到了养老问题的某些重要维度，但这扇窗的视角毕竟是有限的。

六、社会意义：超越养老的普遍启示

《向老而生》的价值超越了养老领域本身，它对中国社会有多重启示：

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与生命实践：

在专业化、学院化的今天，知识分子往往被禁锢在狭小的学科领域内。孙云早的转型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将专业积累转化为解决社会问题的能力，将个人生命选择与社会责任相结合。他的道路呼应了中国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也符合现代公共知识分子的角色期待。

老龄化社会的文化心理调适：

中国社会对老龄化的讨论多集中在物质层面——养老金、医疗资源、养老设施等。孙云早的著作提醒我们，老龄化同样是一场深刻的文化心理变革。如何重新定义老年价值、如何构建代际关系、如何面对疾病与死亡，这些文化心理层面的调适同样紧迫。

跨界思维与创新方法论：

孙云早将职业教育的管理经验应用于养老研究，这种跨界思维是创新的重要源泉。在学科壁垒日益森严的今天，这种打破边界、融会贯通的努力尤为珍贵。他的沉浸式调研方法也为其他社会问题的研究提供了方法论借鉴。

孝道伦理的现代转化：

孙云早因孝亲辞职的行为，引发了关于传统孝道与现代生活冲突的讨论。他的选择既是对传统孝道的践行，又不是简单的复古——他没有选择“居家尽孝”的传统模式，而是探索了一种将尽孝与社会调研相结合的新型孝道实践。这为传统伦理的现代转化提供了有趣案例。

七、这是一部未完成的探索之书

《向老而生——桃花源养老机构的故事》不是一部完美的著作，但它是一部重要的、真诚的、富有启发性的作品。孙云早以花甲之龄开启人生新篇章，以教育家的智慧、孝子的深情、研究者的严谨，为我们呈现了中国机构养老的真实图景与可能未来。

这本书最动人的地方，或许不在于它提供了多少现成的答案，而在于它展示了一种探索的姿态：面对个人与社会的难题，不逃避、不抱怨，而是亲身投入、系统思考、积极建构。在这个意义上，孙云早的“向老而生”不仅指向如何面对老年，也指向如何面对生命中的各种转折与挑战。

中国正在快速步入深度老龄化社会，养老问题将在未来几十年持续塑造我们的个人生活、家庭关系与社会结构。我们需要更多像孙云早这样的探索者，需要更多《向老而生》这样的跨界思考。这本书是一个开始，而非终点；它提出的问题比回答的更多，而这正是其价值所在——唤醒我们对养老问题的重新思考，激发更多元、更深入的探索。

在书的结尾，孙云早写道：“养老不是等待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这句话不仅适用于老人，也适用于正在思考养老问题的每一个中国人。当我们能够以“向老而生”的态度面对老龄化，或许我们找到的不仅是养老的解决方案，更是一种关于生命尊严、社会联结与文明延续的深层智慧。

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诗词学会省直分会副秘书长，《万松浦》俱乐部副主任等。1998年加入山东省作家协会，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特聘专家，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主编或参与主编《网事如歌》《济南文学大系》《济南作家论》《璞玉集》《拾贝集》等多种，代表作有《超然楼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济南荷花赋》《平阴玫瑰赋》《鸽赋》《麻雀赋》《白鹭赋》等，多篇赋文被朗诵、视频、书法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