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的职业生涯(五)

发布时间:2026-02-16 07:59  浏览量:2

第九章 买断工龄的红章

1994年的秋天,总厂的办公楼前贴满了“减员增效”“优化重组”的标语,红底黑字,看着格外刺眼。李建国知道,这一次,他大概是真的要和这个厂告别了。

老吴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自从上次争吵后,他就没放过任何打压李建国的机会——先是扣发奖金,理由是“工作态度不端正”;接着又把他从技术岗调到门卫室,美其名曰“锻炼”。

李建国在门卫室待了三个月。每天看着进进出出的卡车,拉走厂里的好料,运来的却是劣质的替代品;看着张厂长的爱人穿着貂皮大衣,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像视察自己的领地一样逛车间;看着年轻的工人一脸麻木地干活,对厂里的猫腻视而不见。

他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赵卫东来看他,带来了个更坏的消息:总厂要搞“全员买断工龄”,按工作年限算钱,一次性结清,从此和企业再无关系。“说是改革需要,其实就是想甩掉我们这些老工人。”赵卫东红着眼圈,“张厂长他们早就把家人安排进了事业单位,就等着把厂子掏空,然后一拍屁股走人。”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买断工龄,意味着他十七年的青春、十七年的坚守,最后只能换来一笔冷冰冰的钱。他想起刚进厂时,马师傅说“咱盐化人,把厂当家,把设备当兄弟”,现在看来,这“家”早就被蛀空了。

“我不签。”他说。

可由不得他不签。厂里采取了“软磨硬泡”的办法,不签字的就停发工资,断水断电,甚至威胁要收回宿舍。赵卫东扛不住,签了字,拿着两万多块钱,蹲在厂门口哭了一下午。

王丽也劝他:“建国,算了吧。这厂已经不是以前的厂了,留下来也没意义。”

李建国看着王丽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酸。这些年,她跟着自己受了不少委屈,没享过一天福。他想起1975年的那个夜晚,她给自己戴团徽时,眼里的光;想起她偷偷塞给自己的烤红薯,甜得能暖到心里。

“好,我签。”他说。

去劳资科签协议那天,他遇见了老吴。对方正拿着一沓表格,和劳资科长谈笑风生,说的是如何把“不听话”的工人“顺利”清退。见了李建国,老吴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笔:“建国啊,早这样不就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李建国没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协议上写着“自愿解除劳动关系”,下面是空白的签名处。他握着笔,手却在发抖。

十七年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十八岁的自己站在厂门口,阳光刺眼;电解车间里,马师傅教他看压力表,声音洪亮;篮球场上,队友们把他抛向空中,欢呼声震耳;技术夜校的灯光下,他给工人们讲课,黑板上写满了公式……

最后,他在签名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页,像在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劳资科长拿起印泥,“啪”地一声,在名字上盖了个红章。那红色格外鲜艳,像血,也像厂里那些被篡改的报表上的数字。

走出劳资科,李建国抬头看了看天。秋高气爽,可他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最后看了一眼总厂的大门,门楣上“为人民服务”的红漆已经斑驳,像一张苍老的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是那枚1975年的团徽,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把它轻轻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那里曾是他最后工作的地方。

“再见了。”他在心里说。

转身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篮球声,是厂里的年轻人在打球。可那声音,再也不像当年那样,能敲动他的心弦了。

第十章 风里的盐粒

2000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密,把小镇的屋顶盖得白茫茫一片。李建国捏着那张写着“12000元”的支票,指节泛白——这是他十七年工龄换来的全部,刚够交他和妻子一年的社保,连儿子下学期的学费都不够。

妻子王秀琴坐在床边,翻着家里的存折,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页上。她从牛奶场失业三年了,打零工的钱只够买米买菜。儿子在中学寄宿,每次打电话回来都只说“钱够花”,可李建国知道,孩子是怕他们操心,连件新棉衣都舍不得买。

“妈那边……”王秀琴哽咽着说。婆婆快七十了,高血压缠身,药不能停,以前厂里还有点补助,现在买断了,一分钱进项都没了。

李建国没说话,蹲在地上抽烟。烟是最便宜的“哈德门”,呛得他咳嗽。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极了盐化工总厂废弃车间里的风声。

这时,门被敲响了,是以前的工友老孙,脸上带着点局促:“建国,宁夏有个老板找懂碱厂技术的人,开价每月四千,管吃住……就是远,条件苦。”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四千块,够家里撑大半年了。

“去吧。”王秀琴抹掉眼泪,“家里有我呢,妈我会照顾好,你放心。”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李建国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还有那本翻烂了的《电解工艺学》。王秀琴把煮好的鸡蛋塞给他,反复叮嘱:“那边冷,多穿点,别跟老板吵架。”

火车摇摇晃晃走了三天三夜,到宁夏时,李建国的脚都肿了。老板是个暴发户,说话粗声粗气,带着他去看厂子——原是家倒闭的国营小碱厂,被老板盘下来改股份制,院里堆着小山似的固碱,空气里飘着呛人的碱味。

“老李,咱就干这个。”老板指着一口大铁锅,“把固碱化成浓碱,再熬成片碱,纯度够98%就行,别的不用你管。”

李建国皱起眉。那口铁锅锈迹斑斑,连最基本的防腐层都没做,旁边的蒸汽管道裸露着,连个防护罩都没有。“这样不行,会出事的。”

“出啥事儿?”老板眼一瞪,“以前国营厂规矩多,咱私营的讲究效率!你只管出活,别的少废话!”

开工第一天,李建国就带着工人检修设备,把裸露的管道包上铁皮,给铁锅刷了防腐漆。老板在旁边骂骂咧咧,说他“瞎耽误工夫”,但看着李建国把片碱纯度提到99%,又闭了嘴——高纯度的片碱能多卖不少钱。

可矛盾还是来了。一次熬碱时,蒸汽阀突然漏气,滚烫的蒸汽喷向一个年轻工人。李建国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推开,自己胳膊被烫掉了块皮,火辣辣地疼。

他找到老板:“必须换阀门,加安全阀,不然迟早出人命!”

“换啥换?修修能用!”老板叼着烟,“一个阀门几百块,你知道能出多少片碱?少管闲事,不然扣你工资!”

李建国看着车间里工人麻木的脸,想起盐化工总厂那个违章操作被判刑的张师傅,想起马师傅说的“规程比命金贵”。他突然觉得累了,累得直不起腰。

“这活我不干了。”他脱下工装,放在桌上。

老板愣了,随即骂道:“你以为你是谁?离了你老子照样转!”

李建国没回头,背着帆布包走出了厂子。戈壁滩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嘴里全是沙子,像当年盐滩上的盐粒,又涩又苦。

后来,他又去了青海,还是碱厂,还是私人老板。这次他学乖了,只负责技术,不多嘴管安全,可看见工人戴着破手套搬固碱,手心被腐蚀得流脓,心里还是像被碱烧过一样疼。

干了半年,他又辞了。老板留他,说给他涨工资,他摇摇头:“我怕晚上睡不着。”

回到家时,儿子已经上高中了,个头比他还高,见了他,怯生生地叫了声“爸”。王秀琴瘦了一圈,鬓角添了好多白头发,说婆婆前段时间犯病,幸亏邻居帮忙送医院。

李建国摸着儿子的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不能再跑远了,得守着家。

这时,以前一起打井的老乡来找他:“石油钻井队缺个管设备的,不用下井,就是跟着队跑,全国转,每月两千五,管吃住。”

李建国去了。钻井队的日子更苦,风餐露宿,冬天在东北的雪地里冻得直跺脚,夏天在新疆的戈壁上晒得脱皮。他负责维护钻井设备,每天跟油污、泥浆打交道,手上的裂口就没好过。

有次在甘肃打井,遇上沙尘暴,帐篷被掀了,他抱着设备说明书蹲在地上,沙子往嘴里灌,他却死死护着说明书——那上面有他写的密密麻麻的注解,比命还金贵。

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拿着攒了半年的钱,去银行汇给孩子。柜台里的小姑娘看着他粗糙的手,忍不住问:“大爷,您这是在哪儿干活啊?”

“打井的。”他笑了笑,露出被风沙吹得干裂的嘴唇。

直到五十岁那年,他才回了老家,办了退休。每月的养老金刚够糊口,王秀琴去小区当保洁,他就去公园捡塑料瓶,攒点钱给母亲买药。

有时,他会去以前的盐化工总厂门口站站。厂子早就被兼并了,新厂的门岗不认识他,把他当拾荒老人赶。他不生气,只是看着那片盐滩,想起1975年的自己,穿着蓝工装,眼里有光。

有次遇见赵卫东,对方推着三轮车收废品,看见他,叹了口气:“咱这代工人,就这么着了。”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枚磨得发亮的团徽,用红绳系着,挂在脖子上。

风从盐滩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像极了那些年车间里的气息。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就像风里的盐粒,普通,微小,被吹得东奔西跑,却终究带着那股子挣不脱的咸——那是工厂的味,是日子的味,是千万个像他一样的工人,藏在岁月里的,说不出的滋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