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的职业生涯（一）

第一章 盐场的十八岁

1975年的秋老虎，把盐化工总厂的盐滩晒得冒白烟。李建国背着帆布包站在厂门口，看着门楣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漆大字，后背的汗把的确良衬衫洇出深色的印子。

“新来的？氯碱分厂的？”传达室老张探出头，手里摇着蒲扇，“跟我来，正好赶上食堂开午饭。”

厂区大得像座小城，烟囱林立，管道纵横，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盐碱地特有的腥气。路上遇见的工人都穿着蓝色工装，领口别着红徽章，见了面就笑着打招呼，声音洪亮得能盖过机器轰鸣。

“这是咱们氯碱分厂的‘宝贝疙瘩’，建国，高中生！”老张把他领到车间门口，对着一群围过来的工人嚷嚷，“以后就是咱工段的人了，你们多带带。”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我是工段长老马，你叫我马师傅就行。咱这儿是电解车间，打交道的都是氯气、烧碱，记住了，安全规程比命金贵。”

李建国用力点头，手心被马师傅握得发烫。他看着车间里巨大的电解槽，电极板在电解液里泛着气泡，管道上的压力表指针稳稳跳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乎劲——这就是他要干出一番成绩的地方。

宿舍是四人一间的平房，靠墙摆着铁架床，被褥叠得像豆腐块。同屋的三个工友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见他来，赶紧腾出自带的木箱给他当桌子。

“我叫赵卫东，二分厂的，以后常来玩！”一个圆脸小伙子拍着他的肩膀，“晚上别早睡，团支部组织学文件，新来的都得去。”

晚上的团支部活动室挤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青年突击队”的锦旗。书记是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姑娘，叫王丽，说话脆生生的：“今天学习《鞍钢宪法》，重点是‘两参一改三结合’，咱们青年人要带头钻研技术，给分厂争荣誉！”

李建国听得格外认真，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散会时，王丽叫住他：“听说你篮球打得好？下周厂部有比赛，咱分厂缺个后卫。”

“我……我试试！”李建国脸一红，高中时他是校队的，没想到在这儿能派上用场。

回到宿舍，赵卫东递给他一个烤红薯：“咱厂就这样，干活拼命，玩也尽兴。对了，你好好干，争取早日入团，这可是政治进步的第一步。”

窗外的月光洒在盐滩上，泛着白茫茫的光。李建国啃着烤红薯，听着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器声，像听着一首踏实的歌。他摸了摸口袋里母亲塞给他的钢笔，笔杆上刻着“好好学习”，心里暗下决心：十八岁的自己，一定要在这片盐碱地上，长出扎实的根。

第二章 蓝工装的荣光

电解车间的活儿，比李建国想象的更磨人。他跟着马师傅学巡检，戴着防毒面具在电解槽间穿梭，氯气的刺激性气味透过面具缝隙钻进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记住了，每块电极板的电压都得记准，差一毫伏都可能出问题。”马师傅拿着记录本，一笔一划教他，“咱氯碱分厂的烧碱纯度，在全国都是头一份，靠的就是这股子较真劲儿。”

李建国把师傅的话刻在心里。别人休息时，他就抱着《电解工艺学》啃；夜班不忙时，他就在操作台前反复练习调节阀门的力度，直到能凭手感控制流量。三个月后，他就能独立当班，操作台上的参数记得比谁都准。

“建国这小子，是块好料！”老马在工段会上夸他，“上次设备检修，他提前发现电解槽泄漏，避免了大事故，该记一功！”

年底评先进，李建国得了张“青年技术能手”的奖状，还拿到了额外的五元奖金。他把奖金寄回家里，附信说“厂里一切都好，领导和师傅们都照顾我”。

入团那天，王丽给他戴上团徽，笑着说：“现在你是团员了，更得带好头。分厂要成立文体小组，我提名你当文体委员，负责组织学习和活动，敢接吗？”

“敢！”李建国挺直腰板。

文体委员的活儿不轻松。他组织青年工人办技术夜校，请老技师来讲课；周末带着大家去厂区的盐碱地义务植树，挥着铁锹挖树坑，汗水湿透了工装也没人喊累；篮球赛上，他带着分厂队拿了冠军，捧回的奖杯被摆在车间的荣誉角，比任何装饰品都亮眼。

那年夏天，氯化钡分厂出了件大事——一个技术骨干为了赶产量，违章跳过安全检查程序，导致反应釜爆炸，设备全毁了。消息传来时，整个总厂都静悄悄的。

“听说了吗？老张被公安局带走了，要判刑！”赵卫东偷偷跟他说，脸色发白，“平时看他技术多好，怎么就犯糊涂呢？”

马师傅在班前会上拍了桌子：“都给我记牢了！咱干化工的，一步都不能错！规程就是红线，谁踩谁掉脑袋！”

李建国看着墙上的“安全第一”标语，心里沉甸甸的。他连夜组织文体小组编了段快板，把事故案例编成词，在各车间巡回表演。“红线不能踩，规程记心怀”的调子，很快传遍了整个厂区。

因为这事，他被评为总厂“优秀团干部”。颁奖那天，厂长亲自给他颁奖，握着他的手说：“年轻人，好好干，咱厂的未来就靠你们了。记住，技术硬，作风更要硬！”

领完奖，他特意去了氯化钡分厂的废墟旁。那里已经围起了警戒线，断壁残垣上还能看见灼烧的痕迹。他默默站了一会儿，在心里说：张师傅，我不会让你这样的事再发生。

回到车间，夕阳正透过窗户照在电解槽上，泛着温暖的光。工友们正在打扫卫生，王丽抱着一摞新的安全手册走进来：“建国，这是新印的规程，你组织大家学学。”

“好！”李建国接过手册，指尖划过“安全”两个字，心里无比坚定。蓝工装的口袋里，团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荣光，也是他要守护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