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4784名孤儿当“职业父母”
发布时间:2026-01-04 09:51 浏览量:10
每一个孩子都配得一个家
家是什么?
对于生活在福利院的孤残困境儿童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非常具体:一个有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的地方,一个有人关爱照料他们的地方。
“让每一个福利院的孩子,都有一个家,都有持续关爱他(她)的成年人。”怀着这样的愿景,北京春晖博爱公益基金会(以下简称春晖博爱)于2005年发起了公益项目“春晖家庭”。
该项目从社会上招募富有爱心,有育儿经验并且子女已经成年的夫妻,进驻到春晖博爱合作福利院提供的套居内,与孤残儿童组成模拟家庭,给这些孩子做职业父母,为他们提供持续稳定的精细化日常照料和回应式抚育,和孩子们建立安全型的情感依恋关系。
经过20年的耕耘,目前该项目已累计和全国67家福利院合作建立了1231户春晖家庭,直接惠及4784名孤残及困境儿童。项目能够持续20年,也源于爱心人士的持续捐赠,比如春晖博爱爱心大使王力宏,每年持续捐赠支持春晖家庭,截至2025年年底,他共捐赠善款250万元。正是在许许多多爱心人士的支持下,春晖家庭才能持续运营,并不断壮大。
家有四娃
在春晖家庭里做了16年全职妈妈,李江美觉得自己已经苦尽甘来了。因为现在家里的孩子都相对好带,而且丈夫老吴也已退休,来到福利院工作了。
在她和丈夫老吴主理的春晖家庭里,目前有4个孩子,两个女儿都是唐宝宝(对唐氏综合征患儿的昵称),14岁的小芝是大女儿,也是家里最大的孩子,除做饭外,生活自理完全没问题;11岁的二女儿小玲今年刚进家门,在姐姐小芝的带领下,也能完成洗漱等事情;11岁的大树是个早产儿,智力和体力比正常的孩子要稍弱一些,但因擅长家务,是家里的小管家;7岁的思思曾患有肾病综合征,在福利院和春晖博爱的支持下已经痊愈,现在在福利院外的普通小学上一年级,院里已给他申报了领养计划。
成为春晖妈妈,对于李江美来说,本来是一个无奈的选择。2008年,42岁的李江美下岗了。2009年春节,正愁找工作的她,从报纸中缝上看到了春晖家庭的招募广告。
她觉得自己和丈夫吴良善符合所有的条件:有育儿经验,独生女已满20岁上大专了,最关键的是,这个工作能圆李江美的幼师梦。
经过面试,2009年3月23日,李江美夫妇俩住进了福利院提供的三居室,为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儿童做职业父母。丈夫老吴在外工作,李江美在家全职带娃。
经过两周的岗前培训,李江美持证上岗了。福利院领导循序渐进地给她安排着工作,怕她不适应,先给她分配了一个好带又可爱的孩子——小兰。一周后,见夫妇俩适应得不错,院里又给他们送来了刚做完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小洁,和刚满3岁的唐宝宝(对唐氏综合症患儿的昵称)婉婉。紧接着,又送来了双下肢残疾、坐在轮椅上的小智和3岁的脑瘫儿明明。此后15年,这个家里始终保持着两大五小的结构。直到去年,婉婉年满18周岁,进入了社会福利院,李江美夫妇负责的孩子变成了4个。
李江美带的首批孩子里,除了小兰基本不用操心外,其余4个孩子都穿着尿不湿,各有各的困难。尿不湿不够了,李江美还要给孩子们洗尿布,冬天双手全都开裂了。尿布洗再勤都防不住孩子尿床,老吴偶尔会抱怨“屋里每天都是臭烘烘的”。
晚上,小兰和姐姐小智睡一屋,李江美夫妇俩带着三个小的睡一屋。用老吴的话说:“左腿一伸是孩子,右腿一伸也是孩子。”
在家庭环境中孩子们更有安全感,也学会了爱家人。
戈翠平和李江美是同年进入春晖家庭项目的妈妈。如今,在她和丈夫胡守君主理的春晖家庭里,4个孩子有3个是唐宝宝,1个精神发育迟滞。
同为唐宝宝的三个孩子,也有着各不相同的智力状况和自理能力。两个14岁的唐宝宝大小便能自理,只是洗澡需要爸妈帮忙。大儿子小海甚至还能帮戈翠平晾衣拖地,“没拖干净,我也不会说他,就默默地跟在他后面再拖一遍。”戈翠平说。而年龄最小的唐宝宝和精神发育迟滞的孩子,都还穿着尿不湿。
福利院会根据孩子们的能力状况,安排相应的班级和课程。戈翠平的几个孩子也都分散在不同的教室。
每天早上5:00,戈翠平就得起床为一家6口做早饭;6点多,孩子们就要起床了,夫妇俩辅助孩子们洗脸刷牙、穿衣吃饭,收拾屋子;8点,把孩子送到教室之后,戈翠平就去买菜,准备中午饭。中午11:30,接孩子们回家吃饭,饭后短暂午休一会儿,13:30孩子们又该上课了,直到下午16:00放学。这时,她又该给孩子们准备晚饭了。
几乎每个春晖妈妈,作息都大抵如此。戈翠平和李江美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了16年,为一批又一批孩子做着24小时随时待命的“妈妈”。理论上,春晖家长每年都有一个月的休假时间,但实际上,因为牵挂自己负责的孩子,多数家长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休假。
16年里,戈翠平仅回家过过3个年,而且都是快去快回。甚至儿媳生孩子时,她原本请了一个月假,还不到半个月,因为梦见自己负责的孩子出事了,她急急忙忙赶回了福利院。
“狠心”的逼迫,温柔的期许
如果回到2009年,戈翠平绝不会想到自己能坚持这么久,“天天和孩子们一起,做着做着就‘陷进去’了,感觉和孩子们分不开了。”
毕竟,和戈翠平以往在服装厂的工作相比,做春晖妈妈操的心多多了,但带来的成就感也是此前任何一份工作比不了的。对于戈翠平来说,最大成就感来自于她三句话离不开的“我们家牛牛”。
2009年7月1日,刚上二年级的牛牛进入戈翠平夫妇主理的春晖家庭。牛牛身体健康、智力正常,但十分顽皮,经常被老师叫家长,戈翠平不希望孩子因为贪玩荒废了学业,于是和丈夫胡守君对牛牛开启了“鸡娃”模式。
数学是牛牛最薄弱的学科,恰好胡守君曾做过小学数学老师,于是,他每天下班一回家,就给牛牛辅导数学。三年级时,牛牛开始学英语,戈翠平虽然不懂,但要求牛牛每天早起朗读半小时。就这样,夫妇俩花了三年时间,帮孩子养成了良好的阅读和学习习惯。五年级时,牛牛已经不需要爸爸妈妈督促,就能够自觉学习。
上初中后,为了让牛牛有更安静的学习环境,戈翠平让他单独住一个房间,夫妇俩轮流陪着他写作业,不管多晚,等他写完作业才睡觉。“好多次,我都睡一觉醒了,他们爷儿俩还在讨论数学作业。”戈翠平回忆说。
春晖家庭组织孩子们玩游戏。
今年,牛牛考取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学校离家很远。为了锻炼他独立生活和融入社会的能力,春晖家庭项目主管征求了牛牛的意见之后,做出了让他住校的决定。现在,牛牛从戈妈妈家搬了出来,每周日去学校,周五回福利院。
在学校,牛牛每天都要给妈妈戈翠平打电话,聊聊生活琐事。每周五从学校回来,他第一时间会到戈妈妈家吃晚饭,和爸爸妈妈聊聊天,快睡觉时才回去。母子俩约定好了,等牛牛高考时,戈翠平要去送考,为了这个约定,年近六十的戈翠平,打算等牛牛考上大学后,再考虑退休的事。
贾云飞的成就感则来自于教小儿子康康走路。3年前,她成为春晖妈妈,开始照顾不到1岁的康康,因为脑积水和脊椎疾病,康康做过好几次手术,现在还没有脱离助行器。为此,贾云飞精心设计了一套康复练习,“先把助行器放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走到了;第二天,再放到三步远的地方……让他慢慢学会走。”现在,康康已经能够走三五步了。
李江美的成就感则在于,孩子们在她的“狠心逼迫”之下,变得更好,能力更强。例如,对于智力正常,但双下肢残疾、脊柱变形压迫神经导致大小便失常的小智,李江美采用定时督促的方式,每隔一小时就让小智自己坐着轮椅去上厕所。她还教小智用手按压腹部,帮她找感觉排便。三年后,小智完全如厕自理了,后来被成功领养;对于没有左手,右手和小臂都萎缩无力的元元,李江美则逼着他用嘴咬着杯沿喝水,给他示范如何摔倒后不靠双手站起来,甚至把这项技能开发成了一套游戏,全家人带着元元一遍遍在床上训练。经过两三个月艰辛的练习,元元学会了自主站立,后来也被领养走了。
在外人看来有些狠心的逼迫,藏着李江美最温柔的期许,她希望通过自己的调理,让每个孩子都能有更好的状态、更强的能力,从而获得自尊自信,也减轻自己和后续照护者的照护难度与压力。
完全的接纳
在春晖家庭的招募条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要全纳,接纳一切的孩子,也接纳孩子的一切,不管是因为疾病和残障导致的身体特点,还是已经养成的行为问题。
为了项目更好地运行,项目组在每个合作福利院都安排了一名项目主管,具备社工、心理、教育等专业背景。家长们在育儿过程中遇到的任何问题都可以向项目主管求助。并且,春晖博爱还持续为家长们开设线上线下的各种培训,向他们传输着先进科学的育儿理念和技能。这些都为家长们提供了强大的支持体系,让他们在育儿过程中,特别是在遇到各种难搞的问题时,能够更好地应对。
除照顾特殊儿童的种种艰辛,普通家长遇到的难题,在春晖家庭里也同样会出现。“不写作业母慈子孝,一写作业鸡飞狗跳”,好强的李江美,就曾因为督促唐宝宝女儿婉婉的学习,差点引发“家庭战争”。
一次,李江美催促着婉婉写字,反复催,婉婉虽然不情不愿地写了,但边写边撕作业本,李江美当场批评了她。第二天,母女间又把这个流程重复了一遍。再次遭到妈妈批评后,婉婉把食用油倒在了床上,这下彻底惹怒了李江美,“要是自己的孩子,肯定就忍不住要动手了。但这是国家的孩子,绝不能打骂。”李江美只好压住怒火,求助院里的春晖家庭项目主管,主管说婉婉正在气头上,这时候逼她会适得其反,先暂缓写作业,还让她安慰婉婉,抱抱她。李江美虽然感觉为难,回家还是照做了,暂时平息了母女俩的“战争”。
春晖家庭里,爸妈给孩子们做饭。
两三个月后,婉婉因病住院,李江美去看她,婉婉隔着老远就叫“妈妈妈妈……”母女俩冰释前嫌,之后,李江美再让婉婉写作业,她就不抗拒了。
还有一个春晖家庭被新分配了一个8岁的唐宝宝。女孩不爱说话,但一开口就骂人,并且,她有很严重的行为问题——妈妈刚做好饭菜端上桌,女孩就把鼻涕甩在菜里;妈妈刚打扫干净客厅,她就把垃圾桶踢翻;说着说着话,突然脱下鞋向另一间屋扔去……
这对家长十分崩溃,甚至有了辞职的念头,于是找到主管,建议把这个女孩调走。项目组分析,唐宝宝的模仿能力很强,这位唐宝宝之所以出现这么多行为问题,应该是她在此前的成长环境里学的。所以,他们建议这对爸妈在家一定要注意文明用语,给孩子做好榜样。大概半年后,这个唐宝宝的问题行为全都被矫正过来了。大老远见到春晖家庭项目总监裴蓓,还会礼貌地打招呼,问声“阿姨好”。
家庭式养育
春晖家庭源自春晖妈妈。2000年,春晖妈妈项目创立,大批春晖妈妈(工作在春晖博爱项目一线的女性)进入春晖博爱合作的福利院,为0-18岁的孤残困境儿童开展“回应式教育抚育”。
该项目大大缓解了福利院保育员人手紧缺的状况。每位春晖妈妈为三五个孩子提供精细化照料,看见并回应每个孩子的个性化需求。
项目开展两三年后,春晖妈妈们领养率得到提高,被领养走的孩子,在家庭生活的滋养下,迅速成长蜕变,浑身上下都透着灵气。这让春晖博爱的项目创始人及首席项目顾问赵雯更加确信,家庭是孩子成长的最好环境,和家人之间安全稳定的情感依恋关系对儿童发展至关重要。
被领养的孩子已经找到了家,那么,“基本不可能领养”的孩子呢?如何给他们也打造一个家,让他们也有专属的爸爸妈妈,有兄弟姐妹,如何让他们在充满亲情的家庭氛围里培养健全的人格,习得社会交往的能力,并逐步具备独立生活及融入社会的素养?
经过几年的思考、调研和筹备,2005年,春晖博爱在核心项目春晖妈妈的基础上开发了一个子项目:春晖家庭。“建立春晖家庭有一个前提,福利院须提供家庭居住的套居。”春晖家庭项目总监裴蓓说。2005年,因为办公地址调整,江苏省某市民政局刚好空出来了一栋楼,春晖博爱捐赠了装修费,打造出了第一批6户春晖家庭,共有23儿童率先享受到了家的温暖。
起初,项目组严格把关孩子的“入家”条件,“只有那些重残重疾的特需儿童,被我们评估为少有机会被领养的孩子,才让进入。”赵雯说。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项目设计者的意料。春晖家庭项目实施以来,很多曾被视为不太可能被领养的孩子,经过悉心照料和诊治,疾病被治愈或大为好转,成长发展远超预期,从而被领养。据赵雯介绍,20年来,共有600余名原本被认为被领养可能性低”的特需儿童从春晖家庭里被领养走了。
李江美所带过的36个孩子中有30个都被领养走了,而这其中90%以上的都是小智、元元那种原本被认为“领养可能性低”的孩子。因为年满18周岁,进入社会福利院的婉婉和小勇,也因生活完全自理,被工作人员夸赞。2026年,李江美就60岁了,将退休离开春晖家庭,现在家里的4个孩子已经被其他的春晖家庭抢着“预定”了。
过年了,春晖家庭一起团聚,爸妈带着孩子们放烟花。
春晖的资源总归是有限的,没法把每个福利院的孩子都纳入到春晖家庭里。但随着我国福利事业的发展,国家越来越重视对福利院孤残困境儿童的养育,这种类家庭养育模式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认可。2021年5月,由民政部和国家发改委联合编制的《“十四五”民政事业发展规划》正式印发,当中提到:支持儿童福利机构建造家庭式居所,推广家庭式养育模式。
于是,近几年来,春晖家庭项目也得到了高速优质的发展。“仅2024年一年,我们就新建了100多户‘春晖家庭’。”裴蓓介绍说。也有越来越多的儿童福利机构看到了春晖家庭的成果,开始大力推广这种类家庭养育模式。“我们的很多合作院,也会自己想办法建立这种模拟家庭。比如河南某儿童福利院,我们只建了6户春晖家庭,他们又自己找资源,增设了24户家庭。还有江西的一家儿童福利院,把所有的孩子都纳入到家庭中养育了,这是很了不起的事。”裴蓓介绍,这种类家庭的养育模式目前是一个扩大的趋势。“我们20年前洒下的‘星星之火’,已经呈现出‘燎原之势’了。”
但项目执行的难点一直都存在,那就是招募春晖家长。用裴蓓的话来说,这是一份“高要求、低薪酬”的工作。早年间,裴蓓和项目主管甚至要亲自到劳务市场,费尽口舌跟人一遍遍解释,才能招来合适的家长。现在,随着信息传播渠道的便捷化丰富化,人们认知理念的提升,以及春晖家庭项目的成熟,招募家长相对容易一些了,“但还是很难。”
裴蓓希望,有更多夫妻加入到春晖家庭里,让每个失亲失依儿童都能得家的滋养。“他们是需要被尊重与呵护的生命个体,他们在逆境中展现出的 ‘逐光而活’ 的勇气,是对生命最动人的诠释,值得我们所有人去学习和敬佩。”她说。
作者:王卫
图片来源:春晖博爱
图片编辑:张旭
值班编辑: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