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员，从人人羡慕到年轻人不愿干，这个职业到底怎么了？

海员，从人人羡慕到年轻人不愿干，这个职业到底怎么了？

我今年50岁，干海员整整20年。从90年代初上船的那天算起，我把半生的时光都扔在了茫茫大海上。今天不谈那些惊险的航行故事，也不说异国他乡的奇闻异事，就想跟大家掏掏心窝子，说说这个职业这些年的变化，说说我们这些老海员的心里话。

90年代的航运业，跟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那时候没有什么民营船公司，跑船的基本都是国有单位，要么是中远中海这样的央企，要么是我们这种地方上的水运企业。我当时进的是大连一家地方国企，能穿上那身海员制服，在当年绝对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那时候的海员，算个中等偏上的职业。工作环境确实枯燥，一出海就是几个月，跟家里联系只能靠越洋电话，打几分钟就得花掉半个月的零花钱。但收入是真的香，比起岸上的工厂工人、办公室职员，我们的工资能高出一截。每次远洋回来，船一靠港，我都会去免税店买些当时稀罕的东西。日本的电视机、荷兰的剃须刀、香港的巧克力，这些东西往家里一拎，邻居们都围过来看热闹，眼神里全是羡慕。那时候的海员，走到哪儿都有点存在感，介绍对象都比别人有优势。

我还记得第一次跑欧洲航线，回来带了一台21寸的彩色电视机。那时候我们小区里没几家有彩电，晚上邻居们都挤到我家来看《射雕英雄传》，屋里屋外挤得满满当当。我爸坐在一旁，嘴上说着“麻烦”，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那时候我就觉得，跑船再苦再累，值了。

谁能想到，几十年过去，海员这个职业竟然成了年轻人眼里的“退路”。

现在的科班出身的干部船员，比如二副、三管轮，大多干个三五年就赶紧跳槽上岸。要么去船务公司做调度，要么去港口当引航员，实在不行就转行做物流。留在船上的没几个。普通船员更不用说，很多人都是在岸上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才临时上船过渡一下，等攒够了钱，或者找到别的出路，立马就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其实道理很简单，曾经的优势没了。

以前海员吃香，核心就是收入高。现在呢？岸上的就业机会越来越多，送外卖、跑快递、开网约车，只要肯吃苦，一个月挣的钱不比船上少。关键是，这些工作能天天回家，能陪着老婆孩子，能吃到家里的热饭。而我们海员呢？一出海就是大半年，错过了孩子的家长会，错过了父母的生日，甚至错过了亲人的最后一面。这些遗憾，不是用钱能弥补的。

更让人难受的是，现在船上的活儿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2000年以前，船舶周转没那么快，到了港口还能休整一两天。现在不一样了，电子商务逼着整个航运业提速，船到港就得赶紧装卸货物，有时候连锚都没抛稳，装卸设备就靠上来了。船员的休息时间被挤得少得可怜，碎片化睡眠是常态。上半夜值完班，下半夜刚睡着，可能就被喊起来检查设备，或者应对港口的各种抽查。

说到检查，现在的检查多到让人头疼。海事部门的、港口国的、船级社的，一波接一波。每一次检查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整理资料、打扫卫生、检查设备，生怕出一点纰漏。这些检查的初衷都是为了船舶安全，我们理解，但架不住次数太多，压力实在太大。有时候连续熬几个通宵，整个人都处于虚脱的状态。

我身边的老伙计，要么已经退休上岸，要么还在船上硬扛。每次聚会，大家聊的都是当年的风光，和现在的无奈。有人说，如果再年轻一次，肯定不会选择跑船。

其实，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20年的航海生涯，我去过三十多个国家，看过地中海的日出，见过好望角的巨浪，吃过巴西的烤肉，喝过德国的啤酒。这些经历，是岸上工作一辈子都换不来的。我曾经站在驾驶台，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又特别自豪。

只是，看着这个行业慢慢被年轻人冷落，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海员是个特殊的职业，没有我们，外贸货物就运不出去，国内的商品就进不来。这个职业需要有人去干，需要有人去传承。

我不知道未来的航运业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海员这个职业会不会被时代淘汰。但我知道，我这辈子跟大海结下的缘分，是断不了了。

我在甲板上看着海鸥跟着船飞，突然想起刚上船时的自己，那个穿着崭新制服，对大海充满好奇的年轻人。岁月匆匆，半生已过，浪花还是当年的浪花，只是看浪花的人，已经老了。

海上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风雨，有巨浪，但也有彩虹，有星光。这大概就是海员的宿命吧。